第24章 全面进攻(1/2)
十月二十八日,周日。
凌晨四点五十分,距离总攻启动还有三小时零十分钟。
我站在“多多麻辣烫”中央厨房的二层观察台上。这间位于北京南五环外的厂房,是两个月前钱佩玖通过层层转手租下的,面积四千平方米,对外宣称是“华北地区骨汤预制中心”。此刻,厂区内灯火通明,十六口直径两米的汤锅正在同时工作,高压蒸汽从锅沿的缝隙中嘶嘶溢出,带着骨髓与香料混合的浓郁气息,在挑高十二米的厂房顶部汇聚成一片乳白色的雾霭。
但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看骨汤。
观察台下方,被防爆玻璃隔开的独立区域里,楚玉带领的十二人舆情监控团队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。三面墙壁被液晶屏幕完全覆盖——左侧是全网实时舆情热力图,关键词“观澜”“速味客”“食品安全”的搜索量正在以每分钟百分之三的速度爬升;中间是十五个重点城市主流媒体的后台监控界面,编辑系统里的待发稿件标题已经变成刺眼的红色;右侧是加密通讯频道,连接着散布在全国三十七个城市的“特殊联络员”。
楚玉站在控制台前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战术背心,外面套着防静电白大褂,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瀑布。
“所有A类媒体渠道确认回执已收到。”他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入我的耳中,“B类自媒体账号的预热内容,已在过去两小时内分三批发布,互动数据达到预期阈值。C类行业账号的深度分析稿件,定稿版本已通过三次交叉校验,随时可以投放。”
我点了点头,目光移向厂房另一侧。
那里是罗桐的“技术作战室”。八台服务器机柜呈环形排列,中间是六块曲面屏组成的监控阵列。屏幕上跳动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代码流——那是“金苹果”智慧餐饮平台的底层架构实时状态图。一百二十七万个用户会话连接、四万三千家合作门店的订单数据流、十七个中央仓库的供应链调度指令……所有这些,都化作绿色和蓝色的光点在拓扑图上流动。
罗桐坐在环形工作台中央,双手放在一块透明的触摸板上。他没有戴眼镜,瞳孔里倒映着数据的光泽。在他左手边,一个红色的物理按钮被罩在防误触的透明保护壳下,连接着三条不同颜色的光纤——一条通往香港的金融数据中心,一条通往新加坡的云计算节点,一条通往本地备份服务器阵列。
“漏洞触发程序已完成最终加载。”罗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,“倒计时同步至国家授时中心原子钟,误差正负零点三毫秒。触发后,系统将按照预设的‘渐进式崩溃’模型运行:第一阶段,用户端点餐界面出现三秒延迟;第二阶段,订单数据库开始随机丢失非关键字段;第三阶段,供应链调度算法产生自相矛盾的指令;第四阶段,核心交易模块逻辑锁死。整个过程预计持续二十七分钟,足以让所有合作门店意识到‘系统出了问题’,但又来不及启动任何有效的应急预案。”
我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表盘。
这块表是三天前钱佩玖送的,百达翡丽Ref.5204P,双秒追针计时万年历。她说这是“胜利者的计时器”。表盘上的小表盘显示着农历日期——十月初四,宜破屋、坏垣、求医,忌开市、嫁娶、入宅。
倒是很应景。
“老板。”高丽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。碗里是刚刚从二号汤锅舀出的原汤,汤色呈淡淡的乳白,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金黄色油膜,那是骨髓中的油脂在十六小时文火慢炖后与汤体完美融合的标志。
“尝尝火候。”她把碗递给我,“按照您的吩咐,今天的骨汤里加了五指毛桃和海底椰,比例调整过了。”
我接过碗,没有立刻喝。
而是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热气带着复杂的层次涌入鼻腔——首先是猪筒骨经年累月沉积的醇厚,那是时间的味道;然后是老母鸡皮下脂肪融化后的鲜甜,那是生命的馈赠;接着是云南火腿经过三年风干浓缩的咸香,那是阳光与风的作品;最后,才是五指毛桃那若有若无的椰奶香气,和海底椰清润的微甘。
但这不是全部。
在“食卦”的感知里,这碗汤的气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“平衡态”。五种基本味觉对应的能量场——咸属水、酸属木、甜属土、辣属金、苦属火——在汤碗上方三尺处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太极图。黑白两鱼首尾相衔,阴阳平衡,没有任何一处能量过亢或过衰。
这是一个“吉卦”。
在食卦传承的古老口诀里,食物气场的平衡意味着“时运调和,诸事顺遂”。但我知道,这不是天意,而是人力——是高丽仙带着十二个熬汤师傅,在过去三个月里失败了四百二十七次后,才找到的完美配方比例。
我睁开眼睛,喝了一小口。
汤体在舌尖铺开的瞬间,味蕾像被温柔的潮水漫过。咸度精准地停留在激发鲜味的阈值上,甜味作为背景若有若无,苦味来自药材但已被熬煮转化,酸味和辣味则完全没有——这是一碗纯粹的、只为衬托食材本味的骨汤。
“火候到了。”我把碗递回去,“通知所有门店,今天早上的第一锅汤,必须从这个批次取。每碗麻辣烫的售价下调两元,招牌骨汤免费续碗一次。”
“明白。”高丽仙接过碗,犹豫了一下,“老板,梁雷那边问,八点钟的第一波舆论投放,要不要在我们的官方账号上做同步引导?”
“不要。”我摇头,“我们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,今天只做一件事——发布门店实景后厨的二十四小时直播链接,配上‘透明厨房,良心熬汤’的标签。不评论任何行业事件,不提及任何竞争对手。我们要让消费者自己对比,自己判断。”
“懂了。”高丽仙点点头,端着托盘转身离开。
我重新看向下方的两个作战室。
楚玉正在和他的团队做最后一次简报。十二个年轻人围成半圆,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份纸质流程图——这是楚玉坚持的,他说“电子屏幕会分散注意力,纸上的文字才有分量”。他们用荧光笔在不同的节点做标记,低声交流着每个环节的应急预案。
罗桐那边更安静。六个技术员坐在各自的工位前,戴着降噪耳机,眼睛盯着自己负责的模块。罗桐本人则站起身,走到那排服务器机柜前,用一块特殊的绒布,轻轻擦拭着机柜表面的指纹和灰尘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细致,像是在擦拭某种圣物。
这是他的仪式感。
我知道,对于罗桐这样的技术天才来说,代码不是工具,而是艺术品。而今天,他要亲手毁掉自己耗时九个月、写了四十七万行代码的作品——尽管这个作品从一开始,就被设计成最终会自我毁灭的形态。
这需要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。
我转身离开观察台,沿着钢铁楼梯向下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,与汤锅的蒸汽嘶鸣声、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声、还有远处传来的装货叉车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。
凌晨五点二十分,我走进位于厂房地下一层的私人休息室。
这个房间只有十平方米,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——一张行军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还有一个嵌入式的小冰箱。墙上挂着一张北京地图,上面用红蓝两色记号笔标注着“多多麻辣烫”所有门店的位置,以及观澜旗下主要品牌的分布。
我拉开冰箱,取出一瓶矿泉水。
拧开瓶盖的瞬间,我下意识地启动了“食卦”。
不是看这瓶水——水是无味之物,卦象难显。而是看我自己的“气场”。
闭上眼睛,内视己身。
在我的感知里,身体周围三尺的空间,正流动着复杂的能量场。心口处代表“火”的红色光晕比平时更活跃,那是复仇的渴望在燃烧;肝脏对应的“木”系能量呈现出锐利的青色,象征着谋略与决断;肾脏的“水”光沉静幽蓝,是耐心与隐忍;肺部的“金”气凝实如剑,代表执行力;脾脏的“土”黄厚重温润,那是根基与守成。
五气流转,生生不息。
但在这循环之中,我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“滞涩”——在心脏与小肠相连的经络节点上,有一点暗红色的瘀斑。
那是“心火过旺,灼伤小肠”的征兆。
在食卦的医理中,心与小肠相表里,心火本该下移温暖小肠,助其分清泌浊。但若心火过亢,反而会灼伤小肠脉络,导致运化失常。对应的症状会是口腔溃疡、小便短赤、心烦失眠。
而更深层的原因是:仇恨。
我睁开眼睛,拧开矿泉水瓶,喝了一大口。
冰凉的水流顺着食道下滑,暂时浇灭了那团暗火。
但我很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。食卦的反噬从未真正消失,它只是从“味觉丧失”这种显性的惩罚,转化成了更隐蔽的形式——每一次我动用卦象谋算人心、布局陷阱,都会在身体里留下一点暗伤。这些暗伤平时不显,但会在我情绪剧烈波动时,像埋藏的火山一样喷发。
今天,就是火山喷发的日子。
我坐进行军床边的椅子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笔记本。
翻开,里面是我用铅笔手绘的六十四卦推演图。
过去三个月,每天晚上我都会用三枚乾隆通宝起卦,推演次日的运势。这是食卦传承中的“卜食之法”——以食物气场为引,以钱币落位为象,窥探短期吉凶。
昨天的卦象是:雷水解(?),九四爻动。
解卦,顾名思义是“解脱困境”。卦辞说:“解而拇,朋至斯孚。”意思是解脱脚拇指的束缚,朋友就会带着诚信到来。这对应的是我们今天的总攻——解开观澜这个困局的束缚,那些被邹帅压迫的“朋友”(供应商、员工、小股东)自然会归附。
但九四爻是变爻,爻辞却很微妙:“解而拇,未当位也。”王弼注解说:“虽得解除,然未当其位,犹有艰难。”意思是虽然解开了束缚,但位置不对,还有艰难。
我盯着那个爻辞看了很久。
然后,在笔记本的空白处,用铅笔写下一行字:
“胜局已定,余波未平。小心盟友反噬,警惕功成之刻的变数。”
写完,我把这一页撕下来,用打火机点燃。
纸页在火焰中卷曲、焦黑,最后化作灰烬,落进桌上的烟灰缸里。
这是食卦人的规矩——天机不可久留,看过就要销毁。
凌晨五点五十分。
休息室的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楚玉推门而入,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凝重:“老板,刚监测到一个异常信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观澜集团总部的内部安防系统,在凌晨四点三十七分,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协议。”楚玉把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我,“信号源是邹帅的董事长办公室,接收方是三个未经备案的境外IP地址。我们的监听设备只能捕捉到数据流的大小和加密方式,无法破解内容,但从数据包特征分析,很可能是跨境资金调拨指令。”
我接过平板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。
“金额能估算吗?”
“根据数据包长度和加密层级推算,单笔指令可调动的资金上限在八千万到一点二亿人民币之间。”楚玉说,“三个IP地址分别对应开曼群岛、瑞士和新加坡的私人银行服务器。如果邹帅真的在调动境外资金……”
“他想跑。”我打断他,“或者,他想在最后时刻,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”
楚玉点点头:“要拦截吗?罗桐可以通过技术手段,干扰那几家银行的验证系统,让转账指令延迟十二小时生效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摇头:“不,让他转。”
“老板?”
“一点二亿,对现在的观澜来说是杯水车薪,救不了火。”我把平板还给他,“但如果我们拦截了,邹帅会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通讯被监控,可能会狗急跳墙,做出更疯狂的举动。让他把钱转出去——等他以为自己还有退路的时候,我们再切断这条路,那种绝望会更彻底。”
楚玉深吸一口气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,”我补充道,“通知我们在境外的人,盯紧这三个账户。一旦邹帅完蛋,这些钱……或许可以用更合法的方式,回到该回的地方。”
“比如,赔偿给供应商?”
“比如,赔偿给供应商。”我重复道,“去吧,还有两个小时。”
楚玉离开后,我又在休息室里坐了十分钟。
然后,我站起身,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——深蓝色的棉质工装裤,灰色的连帽卫衣,白色的厨师围裙。这是我过去半年在“多多麻辣烫”最常穿的装扮,洗得有些发白,但干净平整。
今天,我不需要西装革履。
今天,我需要回到那个最原始的身份——一个熬汤的厨子。
换上衣服,我走出休息室,重新回到中央厨房。
凌晨六点十五分,第一批配送车辆开始装货。
二十辆冷藏厢式货车在月台前排成两列,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用叉车将打包好的骨汤桶、预制菜品、调料包装进车厢。每辆车的车门上都喷着“多多麻辣烫”的logo——一个笑脸形状的麻辣烫碗,
高丽仙站在月台中央,手里拿着发货单,用对讲机指挥着装车顺序。
“一号车,朝阳区三十家门店,骨汤六十桶,牛肉卷三百公斤,蔬菜包一千五百份……”
“二号车,海淀区二十八家门店,骨汤五十六桶,虾滑两百四十公斤,豆制品八百份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清晰有力。
我走到她身边:“今天的所有配送,必须提前一小时到达门店。七点半前,所有门店要完成接货、备料、熬制第一锅汤的全部流程。”
“已经安排好了。”高丽仙点头,“所有配送员今天都是双倍工资,早上五点就到位了。另外,我在每个片区都安排了一辆备用车,装载着三倍的应急库存。如果哪家门店今天出现异常火爆的情况,备用车能在二十分钟内补货。”
“很好。”我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通知所有店长,今天如果遇到任何特殊情况,比如有不明身份的人来闹事、有媒体记者突然采访、甚至……有执法部门上门检查,第一原则是配合,第二原则是录音录像,第三原则是立刻向你汇报。不要擅自处理,不要与任何人发生冲突。”
“我已经在店长群里发了三遍通知。”高丽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我看聊天记录,“而且让每个人都回复‘收到并理解’。不过老板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真的会有人来闹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邹帅不是坐以待毙的人。当他意识到我们在做什么的时候,一定会反击。而最直接的反击方式,就是攻击我们最脆弱的环节——门店。”
高丽仙的表情严肃起来:“我明白了。我会让每个门店今天至少保持三名男性员工在岗,后厨的监控全部开启实时上传模式,和前厅的监控形成无死角覆盖。”
“去做吧。”
我离开月台,走进汤锅区。
十六口汤锅还在沸腾,但火候已经调到最小。熬汤师傅们正拿着长柄漏勺,小心地撇去汤表面最后一点浮沫。这是骨汤熬制的最后一道工序——浮沫是骨髓中的血水和杂质,必须彻底清除,汤色才会清亮,味道才会纯净。
我走到二号汤锅前,接过师傅手里的漏勺。
漏勺是特制的,直径四十厘米,勺面密布着直径一毫米的细孔。我把它轻轻探入汤中,贴着汤面缓缓移动,像在抚摸一池温热的玉石。
这个动作,我已经做了成千上万次。
在县城那家“多多麻辣烫”的后厨,在省城的中央厨房,在北京的这间厂房……每一次,当我的手指接触到漏勺的木柄,当我的眼睛注视着汤面细微的波动,我的心就会安静下来。
食物不会欺骗你。
你投入多少时间,它就会还你多少醇厚;你付出多少耐心,它就会给你多少回甘。这是一场最公平的交易——没有捷径,没有侥幸,只有火候与时间的对话。
撇完浮沫,我舀起一勺汤,倒在旁边的不锈钢检验碗里。
汤色如琥珀,透光看去,能看到极其细微的、悬浮在汤中的胶原蛋白颗粒——那是十六小时慢炖后,猪骨中的胶原完全融化的标志。这些颗粒会在冷却后形成天然的“芡汁”,让汤体在入口时有轻微的挂喉感,那是骨汤的精华所在。
我端起碗,再次启动食卦。
这一次,我没有看汤的气场。
而是看这碗汤与“今天”这个时间点的契合度。
在食卦的时空推演中,每一个时间点都有其独特的“气运场”。就像潮汐有涨落,月相有圆缺,每一天的天地能量都在以某种规律流转。而食物,作为天地精华的凝结物,其气场会与当日的能量场产生或和谐、或冲突的互动。
这碗凌晨六点二十分熬成的骨汤,在卦象中呈现出“水火既济”的意象。
既济卦(?),卦辞曰:“亨小,利贞。初吉终乱。”意思是小事亨通,利于守正。开始时吉利,但最终会有混乱。
这几乎精准地预言了今天的局势——我们的总攻会顺利启动(初吉),但过程中会有波折,结局可能超出控制(终乱)。
但卦象不是命运,只是趋势。
我放下碗,对熬汤师傅说:“这锅汤,单独封存,不配送。如果今天有特殊客人来,就用这锅汤招待。”
“特殊客人?”师傅有些疑惑。
“比如,”我看向厂房大门的方向,“穿着制服的人。”
师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我离开汤锅区,走到厂房东侧的小门。
推开门,外面是一个五十平米的小院子。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,金黄的叶子在晨风中簌簌飘落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院子中央有一口老井,井沿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,上面布满了岁月的凹痕。
这是这间厂房唯一保留下来的原貌。
两个月前,钱佩玖带我看这个厂房时,我第一眼就相中了这口井。她说要填平,我坚持要留下。为此我们争执了整整一个下午,最后各退一步——井留下,但周围要加装安全护栏,而且要定期检测水质。
但我留下这口井,不是因为怀旧。
而是因为食卦。
第一次走到井边时,我就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纯净的“水气”。在卦象中,水主智、主财、主流动。而这口井的水气场,呈现出罕见的“润下”之象——清澈、沉静、有向下渗透滋养万物的特性。
这是一口“财井”。
在古老的风水学说中,庭院中有活水是聚财之兆。但这口井更特别——它的水脉连接着地下深层蓄水层,水质经检测富含矿物质,pH值稳定在7.8,是熬制骨汤的绝佳水源。
我走到井边,解开护栏的锁扣。
俯身向下望去。
井水深幽,倒映着凌晨灰蓝色的天空,和我的脸。
水面上,我的倒影微微晃动,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,但眼底深处,那团火还在燃烧。
我拿起井边的木桶,扔进井里。
木桶撞击水面的声音,在井壁间回荡,空洞而悠长。
拉起一桶水,我用手掬起一捧,喝了一口。
冰凉、清甜,带着一股类似梨子的微香。
但更重要的是,在食卦的感知中,这口水下肚的瞬间,我心脏处那团暗火被稍稍压制了。井水的“润下”之气,中和了心火的“炎上”,让五脏气机的流转顺畅了一些。
这是自然的疗愈。
我站在井边,喝完一整捧水。
然后,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用回头,我也知道是谁。
那种混合着高级香水、雪茄烟丝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气息,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一个人有。
“钱总来得真早。”我说。
钱佩玖走到我身边,她今天穿了一套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,深灰色,配珍珠项链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,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国宴。
但她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,屏幕亮着,上面显示着加密通讯界面。
“刚和香港那边通完话。”她把卫星电话递给我,“做空机构已经全部就位,子弹上膛,只等十点钟的扳机。另外,我们通过离岸基金建立的空头头寸,现在的名义价值已经超过九亿港币。如果今天观澜的股价跌幅超过百分之四十,我们的浮盈会超过两个亿。”
我没有接电话,而是看着井水:“两个亿,够买多少碗麻辣烫?”
钱佩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张老板,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?”
“不是玩笑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她,“我是真的在算。我们一碗麻辣烫的平均毛利是十二块,两个亿,差不多要卖一千七百万碗。按每家店日均五百碗计算,够我们所有门店卖整整三年。”
钱佩玖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锐利:“你是在提醒我,不要被数字冲昏头脑?”
“我是在提醒我自己。”我重新看向井水,“复仇是一回事,赚钱是另一回事。但无论哪一样,都不该让我们忘记最根本的东西——我们卖的是一碗汤,一碗让人吃了觉得温暖、觉得安心的汤。如果为了赢,把这碗汤变成了毒药,那我们和邹帅有什么区别?”
钱佩玖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,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觉得你很矛盾。一方面,你布局的手段比谁都狠,算人心算得比谁都准;另一方面,你又总是在关键时刻,说出这种近乎天真的话。”
“这不矛盾。”我摇头,“狠,是对敌人。天真,是对初心。如果因为对敌人狠,就把自己的初心也丢了,那才是真正的失败。”
钱佩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晨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个在商海沉浮了二十年的女人,此刻的眼神里,有一种罕见的复杂情绪——有欣赏,有疑惑,也许还有一丝……忌惮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最终说,“八点钟的第一波舆论攻击,我会按照原计划执行。但十点钟的做空,我建议把抛售规模下调百分之二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留一点余地。”钱佩玖望向远处厂房的方向,“就像你说的,我们是在做生意,不是要杀人。把邹帅逼到绝路就够了,没必要让他真的跳楼。而且……留一点空间,也许能钓出更大的鱼。”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如果观澜的股价不是一次性崩盘,而是震荡下跌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“盟友”和“敌人”,可能会因为利益计算而露出马脚。有些关系只有在压力下才会显现真容,有些背叛只有在绝望时才会发生。
“可以。”我点头,“具体幅度你和罗桐商量,但底线是——今天收盘前,观澜的股价跌幅不能低于百分之二十五。这是触发质押平仓线的临界点。”
“成交。”钱佩玖伸出手。
我没有立刻握。
而是从井里又打了一桶水,倒进旁边的铜盆里。
然后,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——那是五种不同的药材,用棉布包着,系着红绳。
“这是什么?”钱佩玖问。
“安神汤的料包。”我把布包浸入水中,“白芷、茯苓、远志、酸枣仁、夜交藤。熬煮四十分钟,喝下去能宁心安神。你今天会需要它的。”
钱佩玖看着水中渐渐晕开的药材颜色,眼神柔软了一瞬。
但只是一瞬。
然后,她又恢复了那个冷静的女商人模样:“谢谢。不过我更需要的,是胜利的消息。”
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踩在银杏叶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我站在井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房门口。
然后,我抬起手腕。
手表显示:六点五十分。
距离八点,还有一小时十分钟。
距离邹帅的帝国崩塌,还有七小时十分钟。
我闭上眼睛,最后一次启动食卦。
这一次,我推演的不是汤,不是井,不是任何人。
而是“今天”这个完整的时间场。
在我的感知里,以这口井为中心,一个巨大的能量旋涡正在形成。旋涡的中心是平静的,但边缘已经开始剧烈扰动——那是无数人的情绪、欲望、恐惧、期待汇聚成的洪流。
这洪流中有邹帅的愤怒,有钱佩玖的野心,有楚玉的专注,有罗桐的决绝,有高丽仙的忠诚,有梁雷的热血,有所有供应商的绝望,有所有股民的恐慌……
还有我的仇恨。
所有这些情绪,都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碰撞、撕裂、重组。
而我,站在旋涡的中心。
我必须稳住。
因为食卦的最后一诀是:“卦象衍天机,食气定虚玄。”
天机可以推演,但最终定住虚妄、显化真实的,是那一口“食气”——是食物中蕴含的、连接天地的根本能量。
而对现在的我来说,那一口“食气”,就是即将送往京城三百家门店的、十六小时慢熬的骨汤。
那是我在这场战争中,最后的锚点。
我睁开眼睛,走回厂房。
七点整,所有配送车辆全部发车。
二十辆冷藏车驶出厂房大门,在晨曦中排成长龙,驶向北京城的各个方向。
我站在厂房门口,看着最后一辆车消失在道路拐角。
然后,我转身,对站在身后的楚玉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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