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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弱者的表演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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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。戏肉来了。

“那……太好了!”我脸上立刻迸发出惊喜和感激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,“不知道观澜……愿意投多少?条件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
孙伟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对旁边的助理示意了一下。助理立刻起身,将三份装订好的、厚达数十页的《投资意向书(草案)》递到我们三人面前。

封面是观澜集团的logo和名称,厚重冰冷。

我拿起一份,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开。高丽仙和梁雷也立刻低头看去。

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对面孙伟偶尔端起咖啡杯的轻响,和李静手指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。

意向书的前半部分还是常规的商业条款。直到看到关键的投资架构和股东权利部分,我的呼吸,按照预设的剧本,骤然急促起来。

“投资金额:人民币六亿元整。”

“投资方式:对‘金苹果科技有限公司’进行增资扩股。增资完成后,观澜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将持有目标公司80%的股权,原股东股权同比稀释。”

“核心知识产权:本次增资完成后,目标公司所拥有的‘智慧餐饮平台’全部源代码、算法、专利及相关知识产权,所有权及处置权归目标公司所有,即由控股股东观澜投资主导。”

“业务整合:目标公司应与‘多多麻辣烫’品牌运营方签订排他性业务合作协议,将‘多多’旗下所有直营及加盟门店强制接入‘金苹果’平台。观澜集团有权委派管理人员,参与‘多多’门店的运营管理,并可在协议约定条件下,对管理团队进行调整。”

“对赌条款:……”

后面跟着的,是李静之前提过的、具体到近乎残酷的对赌指标和惩罚措施。五千家门店接入,十万日交易笔数,12%成本节约……时限一年。违约的后果,包括但不限于:创始人团队股份进一步稀释、现金补偿、乃至触发“领售权”、“清算优先权”等条款,最终可能导致创始人净身出户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滴汗,从我额头滑落,滴在光洁的桌面上。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,异常清晰。

我抬起头,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:“八……八十?孙总,这……这太多了吧?这平台,是我们团队几年心血,八十的股份,那……那我们不成打工的了?”

我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痛苦,甚至带上了点哽咽的尾音。梁雷猛地一拳捶在桌子上(力量控制得刚好,发出闷响但不至于太失态),腾地站起来:“欺人太甚!80%?你们怎么不直接抢?!”

“梁雷!坐下!”我厉声呵斥,声音却发虚,带着色厉内荏。我看向高丽仙,她正死死盯着那些财务对赌条款,手指划过一串串数字,脸色铁青,抬头时,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抗拒:“孙总,李总,这些对赌条款,完全不符合市场惯例!按照我们目前的增速和行业平均水平,一年内达成这些指标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三十!这根本不是投资,这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?”孙伟冷冷地打断她,眼神像刀一样扫过来,“是救生圈。高总,你是财务负责人,应该比谁都清楚你们现在的现金流有多紧张。没有这笔钱,你们的扩张马上就会停滞,平台研发会中断,那些加盟商,听到风声,会不会闹起来?银行和之前的投资人,会不会上门?”

他每一句话,都精准地戳在我们“展示”给他们的软肋上。高丽仙像是被击中要害,张了张嘴,却没能发出声音,只是胸口剧烈起伏,别开了脸,肩膀微微颤抖,一副气极又无可奈何的模样。

我瘫坐在椅子上,像被抽干了力气,双手捂住脸,肩膀垮塌下去。沉默,在会议室里蔓延。只有我压抑的、粗重的呼吸声。

对面,孙伟、李静几人的脸上,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冷静的审视,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、属于胜利者的怜悯和优越。他们见多了这样的场景——濒临绝境的创业者,在资本巨鳄开出的残酷条件前,从愤怒、挣扎到绝望、屈服的全过程。

良久,我放下手,眼睛发红,脸上混杂着汗水和屈辱的痕迹。我看向孙伟,声音嘶哑,带着最后的、卑微的祈求:“孙总……邹董……不能通融一下吗?七十……七十行不行?给我们……留一点点念想。平台就像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
孙伟没有丝毫动容,他看了一眼李静,李静微微摇头。孙伟转回头,声音冰冷而确定:“张总,八十,是集团的底线。这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。接受,我们继续往下谈具体细节。不接受,”他摊了摊手,“门在那边。我相信,京城乃至全国,对你们这个‘摊子’感兴趣的,不会只有我们观澜,但能立刻拿出六个亿、并且有能力接住你们线下这一百多家店的,恐怕不多。你们……还有时间耗吗?”

最后一句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我像是被彻底击垮了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喃喃道:“是……没时间了……没时间了……”

又是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。我放在桌下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真实的疼痛来酝酿眼眶里那层恰到好处的、绝望的水光。

终于,我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孙伟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好……我……答应。”

“老板!”梁雷惊怒交加地喊出声。

高丽仙也猛地看向我,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和痛心。

我抬手,制止了他们,疲倦地摇了摇头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
对面,孙伟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李静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那个风控陈副总,则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。

“明智的选择,张总。”孙伟的声音里,终于透出了一丝温度,那是猎手看着猎物终于放弃挣扎、落入网中时的满意,“不过,在正式协议签署前,我们还有一些具体的细节需要明确。比如,你们刚才提到的,关于门店管理层和平台运营权过渡的问题。”

他似乎“才想起”我们之前的“挣扎”,以一种施恩的姿态,给了我们一个讨价还价的小小空间。

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连忙直起身子,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:“孙总,门店那边,很多店长和员工都是跟着我们从老家出来的,一下子全换掉,我怕……怕一下,等观澜的团队熟悉了再慢慢接?”

孙伟沉吟了一下,看向李静。李静公事公办地说:“从法律和操作层面,保留部分原有人员协助过渡,可以减少整合阻力,但必须明确岗位、权限和考核,并且接受观澜的统一管理。”

“没问题,没问题!一定配合!”我连忙保证。

“还有,”我趁热打铁,语气更加小心翼翼,“平台这边,技术交接和运营移交也需要时间。我们的团队更熟悉系统,能不能……保留半年的日常运营权?当然,重大决策肯定听观澜的!我们就是想……把平台平稳地交到观澜手里,别出岔子。”我眼神恳切,像是一个担忧“孩子”交接不顺的“父亲”。

孙伟和李静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半年运营权,听起来像是创始团队的不舍和最后的体面,但在他们绝对控股(80%)的前提下,这所谓的运营权不过是镜花水月,重大决策、财务权、人事权都在他们手里,所谓的“运营”无非是执行命令。而且,半年的过渡期,也符合大型并购的常规操作,显得观澜“大度”且“专业”。

“可以。”孙伟最终点了头,“但需要在协议里明确界定‘运营权’的范围和界限,并且设置严格的汇报和监管机制。”

“一定!一定!”我连连点头,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,“谢谢孙总!谢谢李总!谢谢观澜给我们这个机会!”

接下来的时间,进入了相对“平和”的技术性条款磋商。高丽仙扮演着锱铢必较但又处处碰壁的CFO角色,在一些无关痛痒的费用计提、付款节奏、知识产权细节上反复拉锯,显得既专业又“不懂变通”。梁雷则时不时插几句情绪化的牢骚,被我和高丽仙轮流压制。而我和孙伟、李静之间,则维持着一种诡异的“和谐”——我近乎卑微地接受着他们提出的一个又一个约束性条款,只在我提出的那两个“小小的”过渡条件上,表现出异常的坚持和恳求。

下午五点半,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,城市灯火渐次亮起,在冰冷的玻璃窗外流淌成一片璀璨而虚幻的光河。

孙伟看了看腕表,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。“今天的初步沟通很有效率。张总,我们会根据今天的讨论,尽快完善正式的投资协议草案。届时,还需要你们提供更详尽的财务、法务、技术资料,配合我们的尽职调查。”

“没问题!我们全力配合!”我立刻表态,站起身,微微躬身。

“那么,今天就到这里。”孙伟也站起身,没有握手的意思,只是微微颔首。

我们三人像是被赦免一般,收拾起面前散乱的文件(故意弄乱的),脚步有些踉跄地,离开了这间奢华而压抑的会议室。

电梯下行。轿厢里只有我们三个。数字不断跳动,直到显示“G”(大堂),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
外面是大堂温暖明亮、人来人往的喧嚣世界。

就在踏出电梯门、身后的金属门即将合拢,彻底隔绝来自顶层那个权力空间的所有气息的刹那——

我脸上所有卑微的、怯懦的、痛苦的、感激的表情,如同烈日下的冰雪,瞬间消融殆尽。腰背挺直,肩膀打开,眼神里那层水光褪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。嘴角那丝讨好的弧度抹平,化为一道冷冽如刀的直线。

整个人的气场,在一步之间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从一块即将溺毙的浮木,变成了一柄缓缓出鞘、隐而未发的利刃。

高丽仙和梁雷跟在我身后,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,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。梁雷甚至抬手松了松领带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:“我靠……憋死我了。张哥,你刚才……演得太他妈像了!我看着都想上去抽那个孙伟!”

高丽仙揉了揉眉心,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后的锐利:“协议框架基本在他们的预料之内,也基本在我们的预料之内。那两个过渡条件,他们答应得太痛快了,果然没当回事。”

我们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,走向酒店外寒冷的夜空。门外等候的黑色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口。

拉开车门坐进去,暖气扑面而来。楚玉坐在驾驶位上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没多问,直接发动了车子。

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,飞速向后掠去。

我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上面是楚玉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:“会议室内无异常录音或监控设备(已屏蔽)。孙伟在你们离开后,第一时间通过内部加密线路向邹帅做了简要汇报,核心内容:‘条件已压至底线,对方已全盘接受,仅争取到无关紧要的过渡条款,情绪崩溃,预计无反复。’”

我把手机递给高丽仙和梁雷看。

梁雷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崩溃?嘿嘿。”

高丽仙则微微蹙眉:“邹帅会信吗?”

“他会信的。”我看着窗外,声音平静无波,“因为他太了解‘曾经’的我,也太相信他手下这群‘精英’的判断。在他眼里,我就是一个侥幸爬起来、却依然不懂资本规则、只会埋头熬汤的厨子。我今天的表演,不过是将他心目中那个‘张一凡’的形象,放大,再送到他眼前而已。”

“真正的战场,在协议的字缝里,在接下来半年的‘过渡期’里,在那六十四个‘幽灵店’的门牌后面,在罗桐那个‘可控崩溃开关’的代码深处。”我收回目光,看向车内后视镜中楚玉的眼睛,“楚玉,接下来看你的了。那份最终协议草案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标点,都要‘润色’得对我们有利,更要看起来对他们无害。”

楚玉从后视镜里看着我,眼神专注而冷静:“明白。李静是高手,但她的傲慢在于,她只防着明面上的法律陷阱,防不住食卦算准的人心和‘意外’。”

“高姐,”我转向高丽仙,“尽快准备好他们要的所有资料。真的、假的、半真半假的,混在一起给他们。我们的财务数据要做‘差’一点,但要差得合理,差得让人相信我们确实快撑不住了。技术资料,让罗桐准备,核心的藏好,边角料给足,够他们写一份漂亮的尽调报告。”

“梁雷,”最后,我看向这个眼神兴奋的年轻人,“安抚好我们真正的加盟商,特别是像王老板那样刚转投过来的。告诉他们,观澜入股是好事,是背靠大树,未来更稳。同时,那六十四个‘幽灵店’,继续维持‘营业’假象,必要的时候,甚至可以找些人进去‘上班’。我们要让观澜接手时,看到一张‘庞大而健康’的网络。”

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慢前行。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市声。

我靠在真皮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
食卦·观人境的感知,从谈判时高度集中的状态缓缓弥散开来,捕捉着这座庞大城市夜晚流动的庞杂气息:归家的急促,加班的疲惫,娱乐的喧嚣,算计的冰冷,以及无数灶台上升起的、属于平凡人的温暖烟火气。

今天,我在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顶层会议室里,完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“投降”。

此刻,我的情绪非常平静,过了很久,我的目光才随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,悄然拉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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