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造势（1/2）

钱佩玖把最后通牒摔在我面前时，离我们上次通话只过了十五天。

不是电话，是她亲自来了京城，在国贸大酒店顶层的套房里。她没坐，就站在落地窗前，背对着我，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钢结构楼宇。

“小张，我没时间了。”

她把一份文件甩在茶几上。我走过去看，是“多多麻辣烫京城公司”的现金流预测模型。红色的警戒线像刀痕一样划在第三个月的位置。

“银行那边，下个季度的授信审核，要看我们连续盈利的记录。”钱佩玖转过身，妆容精致，但眼角的细纹里压着疲惫，“股东那边，三个主要投资人昨天联名发了邮件，要求我解释‘持续投入但增长停滞’的战略。小张，我要的不是解释，是数据——能拿去堵住他们嘴的数据。”

她走到酒柜前，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，没加冰。

“我给你拨的两百万‘战略预备金’，不是让你继续熬汤的。”她盯着琥珀色的酒液，“是让你去打仗的。但现在看来，你打的是一场……绅士的仗。”

我沉默着，拿起那份预测表。数字不会撒谎，每个都在尖叫“危险”。

“钱总想要什么样的数据？”我问。

“热闹的数据。”她一口喝掉半杯，眼神锐利起来，“排队的数据，热搜的数据，投资人刷朋友圈能看到的数据。张，这个时代，没人有耐心等你慢慢熬出一锅‘传奇’。他们要看的，是‘奇迹’，是‘爆发’，是‘势不可挡’。”

她放下杯子，走到我面前：“我不管你怎么做，我只要结果。下个月这个时候，我要看到‘多多麻辣烫’在京城餐饮话题榜的前三，看到单店日流水破纪录的新闻，看到那种……让邹帅那种人都会忍不住侧目，但又觉得‘不过如此’的热闹。”
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力道不轻：“记住，做生意只有一个目的——活下去。其他的，都是奢侈。”

钱佩玖离开后，我在套房里坐了很久。窗外，国贸桥上的车流永不停歇，每一辆车都在奔向某个能产生价值的地方。

我拿出手机，拨通了楚玉的电话。

“李菩提最近有什么新消息？”

“有。”楚玉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观澜内部审计接近尾声，陈锋大概率要背锅。但邹帅准备弃车保帅，把问题推到供应商管理和营销费用失控上，陈锋会成为那个‘管理不力’的替罪羊。另外，邹帅最近在接触几家国际投行，似乎想为餐饮板块引入战略投资者，包装上市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”我慢慢说，“邹帅现在最需要的，是一个好看的‘故事’，一个能证明他餐饮板块有巨大增长潜力、值得投资的故事。”

“对。一个‘草根逆袭’、‘挑战者崛起’的故事，最能刺激资本市场的神经。”楚玉顿了顿，“张哥，你是想……”

“给他一个故事。”我挂断电话，走到窗前。

夜色中的国贸三期灯火通明，观澜集团的logo在顶部隐约可见。邹帅此刻大概也在某个类似的房间里，盘算着怎么把烂账包装成蓝图。

既然这个市场只认热闹，只认故事，只认“看起来”的成功。

那我们就给它热闹，给它故事，给它一场盛大的、虚假的狂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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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九点，总店二楼会议室。我把钱佩玖的最后通牒和我的决定，一起摆在了桌面上。

没有煽情，没有纠结，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更冰冷的数字。

“从今天起，‘多多麻辣烫’进入‘战时状态’。”我打开投影，上面是三份不同的方案，“目标：一个月内，制造现象级热度，吸引资本侧目，同时让邹帅认为我们‘虚火旺盛、根基不稳’。”

方案A：国贸旗舰店“免费风暴”。

方案B：三里屯概念店“网红矩阵”。

方案C：SKP商圈店“轻奢跨界”。

预算是两百万。时间是三十天。
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，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。

钟志军第一个站起来，脸色铁青：“张总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免费？我们熬汤的骨头不要钱？我们的香料不要钱？那些网红来白吃白喝，还要我们倒贴钱请他们来拍照？！”

“要钱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，“所以这是‘投资’，不是‘成本’。”

“投个屁！”钟志军猛地一拍桌子，“这是糟蹋！是胡闹！我们辛辛苦苦把店开起来，把汤熬出名堂，现在要搞这些歪门邪道？！我不干！”

“你不干，可以走。”我说。

声音不大，但像一颗冰弹砸进会议室。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钟志军。他瞪着我，嘴唇颤抖，说不出话。

“这不是商量，是战略。”我移开目光，看向其他人，“我们现在的处境是：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，市场被‘速味客’挤压，口碑在谣言中受损，新店拓展全停。常规的路，走不通了。”

高丽仙深吸一口气：“张哥，具体怎么做？”

“第一，选店。”我在白板上圈出三个位置，“国贸店、三里屯店、SKP店。这三家店位置最好，最能制造‘标杆效应’。尤其是国贸店，就在观澜总部楼下，我要邹帅每天上下班，都能看到我们门口排着长队。”

“第二，补贴。”我列出明细，“国贸店：连续七天，招牌骨汤麻辣烫免费试吃，每天限量500份，需扫码关注、发朋友圈、带定位。三里屯店：骨汤无限续杯，设置‘挑战墙’，喝满五碗送定制潮玩。SKP店：与一个本土设计师品牌联名，推出‘麻辣烫下午茶套餐’，买套餐送限量联名袜子。”

梁雷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……这得赔多少钱？”

“国贸店七天免费，物料成本约八万，加上人工和场地，十二万左右。三里屯店的‘无限续杯’会增加汤底成本，预计五万。SKP店的联名和包装，大概十万。”我快速报出数字，“这是直接补贴，共计二十七万。”

“第三，网红矩阵。”我看向罗桐，“给你三十万预算，我要你在两周内，至少找来两百个有影响力的本地生活类账号。从粉丝几千的素人，到粉丝几十万的达人，全覆盖。给他们专属优惠码、拍照布景、甚至定制文案。条件只有一个：内容必须好看，必须带话题，必须看起来‘真实’。”

罗桐推了推眼镜：“两百个……需要大量筛选和对接。”

“雇人。”我说，“招三个临时助理，专门做这件事。我要看到小红书、抖音、大众点评上，关于这三家店的‘自来水’内容，每天至少新增五十篇。”

“第四，排队管理。”我转向沈越和龙婷，“从明天起，国贸店门口设置S形排队围栏，让队伍看起来更长。安排四个兼职‘氛围组’，混在队伍里发免费酸梅汤、小零食，维持秩序，和排队的人聊天，制造‘排队也很有趣’的氛围。每天中午11点半、下午5点半，准时在店门口发放‘限量隐藏菜单’的号码牌，只发50个，发完即止。”

沈越皱眉：“这不就是……制造稀缺和从众吗？”

“对。”我点头，“普通消费者分不清好坏，但看得懂哪里人多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让‘人多’成为我们的标签。”

“第五，线上轰炸。”我继续部署，“罗桐，再拿二十万，买流量。抖音开屏广告买三天，小红书信息流定向推给京城25-35岁女性，大众点评的‘霸王餐’活动加码。同时，准备五十篇软文，从‘消费升级’、‘国潮餐饮’、‘社交货币’不同角度，吹捧‘多多模式’。找十个本地的美食公众号，发深度测评——当然，是收了钱的。”

“第六，数据监控。”我最后说，“楚玉，你负责盯观澜内部的反应。高姐，你每天给我真实的经营数据和补贴消耗数据。罗桐，我要实时的舆情热度图谱。我们每一步，都要知道效果，也要知道代价。”

计划部署完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
这不再是什么“坚守品质”的悲情戏码，而是一场精心设计、冷酷执行的营销战役。每一个环节都冲着“热闹”和“数据”而去，每一个铜板都要听见响动。

“张哥，”梁雷犹豫着开口，“那我们……我们的汤，品质怎么办？免费试吃，肯定要用成本最低的套餐，汤底会不会……”

“汤底不能动。”我打断他，“免费试吃的套餐，可以只给最基础的豆制品和蔬菜，但汤，必须是我们正常的骨汤。钟师傅，”我看向依旧脸色铁青的钟志军，“这一条是底线。免费送的汤，和你卖给老客的汤，味道必须一样。你能不能做到？”

钟志军死死盯着我，胸膛起伏。良久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我能做到。但我不明白，为什么要这么做？为什么要拿这么好的汤，去喂那些冲着免费来的人？他们根本不懂！”

“因为他们不懂，所以我们才要让他们喝。”我缓缓说，“喝过一次，他们才会知道什么是好的。也许一百个免费喝的人里，只有十个会回头。但没关系，我们要的就是那一百个人排队喝汤的照片，和那十个人在网上说的‘真的好吃’。”

我顿了顿，声音更冷：“至于为什么……因为我们快死了。死人没有资格谈‘品质’，死人只配被忘记。”

会议在压抑中结束。钟志军摔门而去。高丽仙留下来和我核对预算细节，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舞，脸色苍白：“张哥，就算一切按计划，两百万也撑不了一个月。补贴、网红、流量……这些都是无底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，“所以我们只有一个月。一个月内，必须让热度达到顶峰，必须让钱佩玖看到‘数据’，必须让邹帅注意到我们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高丽仙抬头看我，“热度会退，免费会停，网红会去下一家。到时候我们怎么办？”

“到时候，”我看着窗外，“就该下一局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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