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失意者的低语(1/2)
僵持还在继续,我在东城店二楼的窗边,亲眼目睹了什么叫“潮水的方向”。
下午两点,阳光正好。我们店里只有四桌客人——一对低头看手机的情侣,一个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的自由职业者,还有两个显然是逛累了进来歇脚的中学生,只点了两杯酸梅汤。后厨飘出的骨汤香气依旧醇厚,但空旷的店堂让它显得有点孤单。
街对面,“速味客”新开的“城市厨房概念店”门口,景象截然不同。
一条蜿蜒的队伍从店门拐了个弯,一直排到隔壁银行的ATM机旁边。少说也有四五十人。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,举着手机,对着店门口那个巨大的、用LED屏实时播放后厨画面的“透明橱窗”拍照。几个穿着统一黄色马甲、举着“排队由此向前”指示牌的工作人员穿梭维持秩序,动作专业得不像普通店员。
更让我心头发沉的是队伍里的几张熟面孔——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,上周还在我们五道口店津津有味地吃酸菜鱼汤,还夸过“汤底真绝”;那对牵着手的年轻情侣,明明三天前还在我们望京店办了一张“暖心囤货卡”……
“食卦”境无声铺开,我不需要靠近,就能从那队伍上空“尝”到一股混合的“气息”:廉价香精模拟出的“肉香”,工业化油脂加热后的“腻甜”,人群聚集特有的“躁动温热”,以及最浓烈的——一种盲目的、被引导的亢奋。那味道单一、直接、富有侵略性,像一大桶加了过量色素的糖水,粗暴地冲刷着味蕾。
而我们店里飘出的,那需要静心才能品出的、层次分明的骨汤醇香,在这股汹涌的“糖水洪流”面前,薄得像一张纸。
手机震动,沈越发来一段视频。点开,是在我们中关村店附近拍的。画面里,“速味客”的店员正将一箱箱标着“赠品”的罐装可乐搬到店外,另一个店员拿着喇叭喊:“扫码关注,免费领可乐!排队就餐,额外送薯条!”几个原本走向我们店门口的学生,脚步一顿,扭头就加入了那边已经开始骚动的队伍。
沈越的语音紧随而至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委屈:“张哥!他们这他妈就是耍流氓!哪有这么做生意的?!我们的汤是他们那粉冲的能比的吗?!这些人眼睛都瞎了吗?!”
我放下手机,目光扫过我们冷清的店堂。墙上那句“汤要熬够时辰,人要守得住心”的木质牌匾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此刻却显得有些……苍白。
做餐饮,最忌讳的就是自我感动。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还在观澜意气风发时,一位早已退隐的餐饮老前辈对我说过的话。他说,食客的舌头或许笨,但脚最聪明。他们用脚投票,投给让他们觉得“值得”的地方。这个“值得”,可以是极致的美味,也可以是极致的便宜,更可以是极致的热闹和“占到了便宜”的感觉。而绝大多数普通人,在信息纷杂、时间有限的日常里,最容易感知和追逐的,往往是最后一种。
我们花了四个月,用真材实料和笨功夫,小心翼翼熬出了一锅我们认为“值得”的好汤。我们感动了自己,也感动了一小部分真正识货的食客。但当对手祭出“热闹”和“占便宜”这两面简单粗暴的大旗时,那锅好汤,忽然就变成了曲高和寡的“孤芳自赏”。
现实冰冷,市场从不相信眼泪,更不相信厨师的“匠心独运”。它只相信数据和流量,相信哪里人多,哪里就更“正确”。
当天晚上的核心会议,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高丽仙没有打开PPT,只是把打印出来的、一片惨淡的周报数据表推到了每个人面前。表格最下方,用红笔圈出的几个数字触目惊心:七家店整体周营收环比下降28%,新客获取成本飙升45%,老客复购率首次跌破60%。
“这不是简单的竞争下滑,”高丽仙的声音干涩,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“这是……系统性崩坏的前兆。‘速味客’的排队效应和免费策略,像吸尘器一样,抽走了街面流量。‘禾木小厨’和‘筷享’趁机在线上和团餐渠道补刀。我们的基本盘,被动摇了。”
钟志军面前的烟灰缸里,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。他盯着自己那双因常年试味而有些发白起皱的手,忽然闷声说:“我今天……偷偷去对面买了一碗他们的‘浓香骨汤’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尝了。”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里面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和……迷茫,“就是以前那种汤底膏,多加了三样增鲜剂,两样增稠剂。味道……直白,冲,喝完之后喉咙发干,回味发苦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可是,我站在他们店外面看,那些排队买到的人,喝第一口的时候,表情……挺满足的。他们可能就觉得,这么浓,这么白,就是‘好’。”
“因为他们没喝过更好的!因为他们根本不懂!”沈越猛地捶了一下桌子,眼眶发红,“我们用的筒骨、老母鸡、那些香料……成本是他们的几倍!功夫是他们的几倍!凭什么?!凭什么他们用粉一冲,搞点排队演戏,就把客人全骗走了?!这他妈公平吗?!”
“市场什么时候跟你讲过公平?”梁雷摘下眼镜,用力揉着鼻梁,声音疲惫,“数据不会骗人。我们的线上好评率还在微涨,但收藏转化率和到店核销率都在跌。说明什么?说明很多人觉得我们‘好像不错’,但一看到对面那么‘热闹’,那么‘划算’,脚就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了。消费者,特别是大众餐饮的消费者,就是趋利的,盲从的。这是人性,我们改变不了。”
龙婷小声啜泣起来:“我今天劝一个老顾客,说我们汤底是真的。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……怪,然后说,‘小姑娘,做生意实在点好,别总说别人不好。’她可能觉得……我们在诋毁对手,在找借口。”
连最沉稳的罗桐,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挫败感:“我分析了他们最近的线上传播。核心就两点:制造稀缺(排队限量)、突出占便宜(免费赠送)。没有讲产品,没有讲工艺,就是最原始的感官刺激和利益驱动。但……传播效果是我们的十倍不止。我们那些讲熬汤工艺、食材溯源的精致视频,完播率很低。”
会议室里死寂。只有钟志军粗重的呼吸声和龙婷压抑的抽泣。
我们像一群坚信“酒香不怕巷子深”的酿酒师,辛辛苦苦酿出了好酒,却突然发现,巷子口有人支起了摊子,用廉价的香精勾兑出刺鼻的“酒味”,再雇一群人围着摊子大声叫好、疯狂抢购。真正想找好酒的人被喧嚣挡在了外面,而路过的人,都被那虚假的热闹吸引了过去。
策略,在很多时候,确实比品质更重要。尤其是在这个信息过载、注意力稀缺的时代。对手用的,就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策略:营造“多数人的选择”假象,利用人性中天然的从众心理和占便宜心理。简单,粗暴,但对我们这种依赖口碑和复购的“慢公司”来说,致命。
钱佩玖的电话,就在这时打了进来。
她的声音透过免提,在绝望的会议室里清晰得残忍:“小张,我刚看到数据。我知道你们很难,但作为投资人,我必须问:你们的‘品质’壁垒,在市场的洪流面前,到底还有多坚固?如果所谓的‘匠心’换不来足够的市场份额和增长,那它是不是只是一种……成本高昂的自我满足?”
每一个字,都像冰锥,扎在每个人心头最敏感、也最不愿承认的地方。
高丽仙闭上了眼睛。梁雷握紧了拳头。沈越把头埋进手臂。钟志军猛地又点了一支烟,手抖得差点没拿住打火机。
我握紧了藏在桌下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:“钱总,品质是我们的根,不能丢。但……我们确实需要调整策略。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“时间不多了,小张。”钱佩玖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带着资本特有的冰冷理性,“现金流撑不了太久。如果下一季度不能扭转趋势,董事会可能会考虑……止损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电话挂断。
“止损”两个字,像最后的丧钟,在会议室里回荡。
自我感动,救不了公司;孤芳自赏,挡不住潮水。我们走到了必须彻底清醒,甚至不择手段的悬崖边。
绝境往往能逼出最冷静的盘算。“食卦”境在极致的压力下,不再去“品”汤的优劣,而是开始“品”人,品局势,品那庞大对手看似铁板一块的联盟之下,可能存在的、细微的“异味”。
“楚玉,”我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李菩提最近一次传递消息,提到观澜内部因为‘速味客’华北区的巨额补贴和‘禾木’、‘筷享’的协同让利,财务压力很大,对吗?”
楚玉立刻点头:“是。他提到,集团CFO已经在不同场合表达过对餐饮板块‘烧钱换市场’模式可持续性的担忧。部分小股东颇有微词。而且,为了支撑这种补贴战,他们对下游供应商的付款账期不断拉长,已经引起了一些供应商的强烈不满。”
“供应商……”我沉吟着,目光投向窗外对面那依旧红火的“速味客”招牌。那热闹是用真金白银的补贴和拖欠的货款堆砌起来的。高楼起得快,但地基要是松了……
“李菩提能接触到这些有怨气的供应商,或者……对邹帅不满的小股东吗?”我问。
楚玉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闪过一道光:“可以试试。他毕竟在观澜多年,人脉还在,尤其是那些同样感到被挤压、被忽视的‘失意者’。”
“联系他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但这次画的不是市场攻防图,而是一个简单的人际关系网,中心是“邹帅/观澜”,周围延伸出几条线,指向“陈锋(速味客华北)”、“禾木负责人”、“筷享负责人”、“供应商”、“小股东”。
“明面上的对攻,我们力量悬殊,打不赢。”我用笔尖重重敲着“邹帅/观澜”这个中心点,“但再坚固的联盟,也是由一个个有自己算盘的人组成的。补贴让他们压力巨大,拖欠货款让供应商心生怨怼,激进扩张损害小股东利益……这些都是裂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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