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失意者的低语(2/2)
我转过身,看着团队成员们或疑惑、或恍然、或依旧沉重的脸: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继续在正面战场硬碰硬,而是找到这些裂缝,然后……轻轻地,吹一口气进去。”
高丽仙最先明白过来,她倒吸一口凉气:“张哥,你是想……从内部?”
“不是策反,没那么低级。”我摇头,“是播种。让李菩提,以‘老友’和‘过来人’的身份,去和那些对观澜现状不满的供应商、小股东聊聊天。聊一聊观澜越来越长的账期,是不是资金链真的出了问题?聊一聊邹帅为了面子工程,是不是在牺牲所有合作伙伴的利益?聊一聊,如果这艘大船开始不稳,船上的人,要不要提前找找救生艇?”
“我们,就是那艘可能的救生艇。”梁雷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担忧,“但这太冒险了,万一被察觉……”
“所以,只是‘聊天’,只是‘传递担忧’。”我强调,“绝不主动提出任何合作,绝不留下任何把柄。我们只需要通过李菩提,让‘观澜资金紧张’、‘邹帅可能弃卒保车’这些消息,在他们的圈子里悄悄流传。让焦虑的种子,自己发芽。”
“同时,”我看向罗桐和楚玉,“线上,停止和那些水军纠缠。开始有节奏地释放一些关于‘餐饮行业健康发展’、‘良性竞争vs恶性补贴’、‘供应链稳定重要性’的行业观点文章。不用提任何具体公司,但要营造一种氛围——那种不惜代价烧钱、拖欠货款的做法,是危险的,不可持续的。”
“那我们的店呢?”龙婷擦掉眼泪,问。
“守。”我斩钉截铁,“用最大的韧性守住现有七家店。不盲目跟风降价,但推出更灵活的套餐组合和会员权益。服务做到极致,环境卫生做到极致,和剩下的每一个顾客建立情感连接。我们要成为风暴中最后那盏不灭的灯,也许光不够亮,但一定要稳,要让人在喧嚣过后,还能想起这里有一碗踏实的热汤。”
策略,从“以品质正面对决”,转向了“以人心侧翼迂回”。这是一步险棋,更是一步阴棋。但商场如战场,当对手不再遵守任何底线时,生存下去,比保持“体面”更重要。
一周后,李菩提在城北一家以保密性着称的私人会所里,见到了“鑫海食品”的老板王德海。
王德海五十多岁,身材发福,面色红润,但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焦躁。寒暄过后,几杯酒下肚,不用李菩提多问,他便开始大倒苦水。
“……李老弟,不瞒你说,哥哥我现在是骑虎难下!”王德海拍着桌子,“观澜这边,光是‘速味客’华北区,就欠了我快九百万的货款!账期从原来的六十天,拖到现在一百二十天都没个准信!催急了,那个陈锋就打官腔,说什么‘集团流程’、‘资金统筹’!我去他妈的统筹!他就是拿我的钱,去填他那个无底洞的补贴!”
李菩提给他斟满酒,叹气道:“王哥,消消气。现在大环境不好,各家都难。观澜摊子铺得这么大,邹总又要面子,实业的。”
“撑?我看是要炸!”王德海压低声音,脸上肥肉颤动,“我听说,他们为了搞那个什么‘城市厨房’,又从银行贷了一大笔,现在几个项目的钱都挪来挪去。上个月连‘禾木’那边给我的结款都慢了!这分明是整个集团都吃紧!”
李菩提适时地流露出担忧:“这么严重?那王哥你这边的资金链……”
“快断了!”王德海灌下一大口酒,眼睛发红,“工人工资要发,屠宰场那边要现结,冷库租金一天都不能拖!李老弟,你说,我要是现在断了他们的供,是不是不地道?可他们要是真垮了,我这九百万找谁要去?!”
“唉,难啊。”李菩提摇头,像是无意间提起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市场上也不是只有观澜一家。我最近听说,有家叫‘多多麻辣烫’的新牌子,虽然规模不大,但发展挺稳,对供应商特别厚道,好像是……现结现款?当然,我也是听人闲聊,不知真假。”
王德海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:“新牌子……量太小,杯水车薪啊。”但“现结现款”四个字,显然已经像一颗种子,落进了他焦灼的心田。
几天后,在一场行业投资沙龙的后半场,李菩提“偶遇”了观澜集团的小股东张维钧。张维钧年近六十,衣着考究,气质儒雅,但眼神深处有种被边缘化的落寞。
两人避开人群,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。聊起观澜近况,张维钧的话调平静,但言辞犀利:“邹帅这个人,能力有,但野心太大,也太独。早些年带着大家赚钱的时候,自然是好。可现在呢?为了他那个‘餐饮帝国’的梦,一次次增发,稀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股份;到处并购、开新品牌,哪个不烧钱?负债率都快触警戒线了。这次华北区这么胡闹,董事会里怨声不小,可他一意孤行,说是‘战略亏损期’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战略?我看是拿全体股东的利益,去赌他个人的声望!”
李菩提附和着:“是啊,我们这些干活儿的,更是战战兢兢。不知道哪天,就成了‘战略’的牺牲品。”他话锋一转,似是无意,“不过张老,我听说现在有些新兴品牌,为了快速发展,很愿意拿出实实在在的股权,吸引有资源、有眼光的资深人士加盟,共担风险,也共享未来。这倒是个新思路。”
张维钧拈着雪茄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新思路……也得看是什么船。船太小,经不起风浪;船要是方向不对,股权也不过是张废纸。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那份对观澜现状的不满和对自己权益受损的芥蒂,已然清晰。
这些对话,通过李菩提加密传递回来。没有实质性承诺,更没有倒戈。但就像我预期的那样,焦虑和异心的种子,已经借着酒气和牢骚,悄无声息地种下了。
与此同时,罗桐安排的几篇探讨“餐饮行业补贴大战后遗症”、“健康供应链是餐饮生命线”的深度文章,开始在几个专业财经媒体和行业公众号上刊发。没有点名,但结合近期观澜系餐饮的激进动向,圈内人自然心知肚明。一种微妙质疑的氛围,开始在一些供应商和投资人的小圈子里酝酿。
变化,在种子播下后的第三周开始显现。
首先是我们最直接的感受——“速味客”门口那支日日上演的“长龙”,毫无征兆地缩短了,然后消失了。那些职业的“排队客”和喧闹的“免费赠送”活动,像退潮一样迅速不见。虽然促销广告还在,但力度明显回调,那种不惜血本、非要压死你的气势,弱了下去。
接着,高丽仙反馈,之前态度强硬、催着我们涨租的东城店房东,语气忽然缓和了许多,主动打电话来说“租金问题可以再商量”。之前咬死排他协议、拒绝我们团餐合作的写字楼物业,也松了口风,说“可以安排一次面谈”。
楚玉从其他渠道得到更核心的消息:观澜集团总部审计部突然派出小组,重点核查餐饮事业部,特别是华北区的营销费用审批和供应链合同执行情况。陈锋被连夜叫回总部,据说在会上面对质询时相当狼狈。更有传言,集团CFO在董事会上对餐饮板块的现金流状况提出了严厉警告,部分小股东联合发声,要求控制风险、审视激进策略。
施加在我们身上的、那令人窒息的全方位压力,突然间出现了松动。不是因为对手良心发现,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“后院”,开始冒烟了。
“他们无暇他顾了。”楚玉在会议上分析,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“审计和内部质疑,牵制了邹帅和陈锋大量精力。资金压力和对供应商的拖欠,已经开始反噬他们的运营稳定性。我们之前‘吹’的那几口气……好像起作用了。”
会议室里,死寂般的沉重氛围终于被打破了一丝缝隙。每个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那是一种濒临溺亡之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的、带着后怕的喘息。
“但这只是暂时的。”我给他们,也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,“裂缝出现了,但墙还没倒。我们利用了他们内部的矛盾,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。接下来要做的,不是庆祝,而是抓紧这宝贵的时间,做三件事。”
我竖起手指:“第一,巩固防线。七家店,把服务、产品、环境卫生做到极致,重新赢回那些被热闹拐走、但可能还会回来的顾客的心。第二,重启拓展。之前被搅黄的新店计划,重新去谈,态度要更灵活,但原则不能丢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我看向楚玉和罗桐:“继续关注观澜内部的动向,尤其是审计结果和可能的人事震荡。李菩提那条线,保持联系,但更要保持安全距离。我们现在是点燃了导火索,但要炸掉整面墙,还需要等待,也需要……更多的‘料’。”
散会后,我再次走到东城店的窗边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对面“速味客”的招牌依然鲜红,但门口已恢复了正常的客流,不再有那种虚假的喧嚣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表情平静,仿佛那场持续了近两个月的、令人窒息的价格与声势绞杀,从未发生过。
但我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潮水退去,沙滩上留下的不止是贝壳,还有被冲刷得面目全非的痕迹,和深埋在沙下的、蠢蠢欲动的暗流。顾客是善变的,市场是健忘的,但商业世界的伤痕和算计,一旦产生,就不会轻易消失。
我们用品质和坚持,没能正面打赢那场仗。但我们用人性的弱点和利益的裂痕,为自己撬开了一道生存的缝隙。
这缝隙很小,很险,充满了未知和更深的黑暗。但至少,我们暂时,不用被淹没了。
接下来,是要在这缝隙中站稳,然后,看向那面出现了裂痕的高墙。
真正的反击,或许才刚开始。而那将不再仅仅关乎一碗汤的优劣,更将关乎人心深处的贪婪、恐惧与背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