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旧棋新用(1/2)
僵持在第七十三天露出了它最真实的獠牙。
那天是冬至后的第一场雪。凌晨五点,我站在福瑞街总店的后院,看着雪花细密地落在熬汤的深锅盖上,瞬间融化成水珠,沿着锅壁滑落。空气冷冽,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灰蓝色的晨光里。钟志军比我更早到,他正用长柄勺撇去第一轮浮沫,动作精确得像钟表匠。
“火候不对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。
我走近锅边。“食卦”境无声铺开——不需要品尝,仅从蒸汽升腾的姿态和空气中弥散的气息层次,就能感知汤的状态。今天的汤,气息里有种难以言喻的“滞涩感”,像一条本应顺畅流淌的河,中途遇到了看不见的淤塞。
“水质问题?”我问。
“自来水厂昨晚检修,加了过量氯。”钟志军眉头拧成疙瘩,“我已经提前接水静置,但余氯还是影响了骨胶原的析出。这锅汤,鲜度够,但醇厚度最多到平时的七成。”
我沉默。这就是我们和“速味客”的本质区别:他们用净水设备统一处理,汤底是工业化的稳定产物;我们依赖食材和水的本真,也因此被天气、水质、甚至空气湿度所困。这是坚持的代价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罗桐发来的数据日报,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五十七分——他肯定又是一夜未睡。
点开附件,图表冰冷地揭示着现实:过去一周,七家门店日均客流量同比再降11.3%,客单价下降2.5元。而“速味客”在我们每家店半径一公里内的门店,线上订单量平均增长了34%。他们推出了“冬日能量站”计划,不仅外卖补贴,还在写字楼大堂设了自助取餐柜,扫码即取,全程无需等待。
更刺眼的是4次)。触发警报阈值,已启用备用Ip链断联。
我关掉手机,雪花落在屏幕上,迅速消融。
上午九点,二楼会议室。
暖气开得很足,但气氛比窗外飘雪的街道更冷。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数据报表,像诊断重症的病历。
高丽仙第一个发言,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:“‘速味客’的反击是系统性的。第一,他们改变了补贴策略,不再是全域无差别打折,而是通过App大数据,只对近期在我们店消费过的用户推送高额优惠券,精准挖角。”
“第二,”她切换ppt页面,显示几张照片,“他们在门店动线设计上做了调整,增加了自助点餐机,缩减了人工收银台,出餐速度平均提升了1.7分钟。针对我们‘透明厨房’的直播,他们在取餐区安装了透明玻璃,让顾客也能看到后厨——虽然只是装饰性的展示区。”
梁雷接着汇报,语速很快,透着焦虑:“我们的‘骨汤面’上市两周,初期吸引了部分价格敏感客户,但复购率很低。市场调研反馈是‘吃饱没问题,但没什么记忆点’。而‘速味客’同步推出了‘浓香骨汤面’,定价比我们低一元,汤底看起来更白更浓,还加了半个卤蛋。很多顾客觉得……更值。”
沈越难得没有抢话,他负责的线下推广遇到了硬钉子:“我跑了十六栋写字楼,想谈团餐合作。八家明确拒绝,说已经和‘速味客’签了年度协议,折扣比我们能给的低。另外五家要求我们提供食品安全生产责任险的保额要达到五千万——我们目前只保了三千万。剩下三家愿意试,但要求第一个月免费配送……我们算过,亏本。”
龙婷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员工士气……有点低落。丰台店有个做了三个月的服务员,昨天辞职了,去了对面。她说那边‘工资高五百,活儿还轻松些,不用老背那些服务口诀’。”
钟志军猛地把保温杯顿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“他们的汤,我让人买回来研究了。”他脸色铁青,“什么‘浓香骨汤’,就是以前的老汤底多加了三种增鲜剂和乳化剂。喝起来腻嗓子,回味发苦!可老百姓吃不出来!他们就认那个‘浓’字!”
楚玉推了推眼镜,翻开厚重的文件夹:“观澜华北区新任负责人陈锋,背景我深挖了。他之前在美团负责华东区外卖业务,最擅长的就是地推战和补贴战。他带来的核心团队有六个人,分别负责数据、营销、供应链、运营、财务和公关。他们内部把这个针对我们的行动称为‘融雪计划’,意思是像太阳融化积雪一样,用体量和热量让我们自然消失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更麻烦的是,陈锋和邹帅签了对赌协议。如果他能在一个季度内,将我们在京城市场的份额压制到10%以下,并且让‘速味客’华北区扭亏为盈,他将获得餐饮事业部总经理的职位,以及期权奖励。所以……这不是常规竞争,是生死战。”
最后轮到罗桐。他眼睛布满血丝,语气却异常冷静:“我尝试了四次,无法直接攻破他们的核心业务系统。他们的网络安全级别很高,且有明显的反追踪陷阱。不过,通过外围渗透,我确认了一件事:他们的补贴资金流,有一部分走的是关联公司的账目,可能存在税务问题。但证据链不完整,需要内部财务数据佐证。”
他调出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:“而且,他们现在用算法动态调整补贴额度。如果一个用户经常在我们店消费,他收到的‘速味客’优惠券面额会更高。他们在用我们的数据,打我们。”
会议室陷入漫长的沉默。
雪下得更大了,扑在玻璃窗上,簌簌作响。
钱佩玖的电话,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。
我按下免提键,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,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柔软,却字字如冰锥:
“小张,我刚看完上个月的合并报表。现金流吃紧,利润率跌破了安全线。东城店还在亏损,其他六家店的增长全部停滞。你之前说,你能解决。”
我吸了口气,看着窗外漫天飞雪:“钱总,我们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钱佩玖轻轻笑了,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陈锋不会给你时间,银行不会给你时间,市场更不会。小张,我投你,是因为我相信你能创造奇迹,不是因为你擅长‘坚持’。告诉我,你的下一步是什么?继续降价?继续开店?还是继续让人家堵在家门口打?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高丽仙握紧了笔,梁雷脸色发白,沈越咬着嘴唇,龙婷把头埋得更低,钟志军盯着保温杯,楚玉推眼镜的手指停在半空,罗桐看着电脑屏幕,眼神放空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雪中的“速味客”招牌,红得像个警告灯。
“钱总,”我对着电话说,声音平稳,“您听过一句话吗?‘食无定味,适口者珍’。他们用标准化的‘浓香’打我们,是因为他们认为消费者只认这个。但味道的世界,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我们之前一直在防守,在应对。现在,该换打法了。”我转过身,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,“第一,停止对标他们的低价产品。我们的‘骨汤面’明天起,升级为‘匠心骨汤面’,价格回调到十五元,但分量增加,并且公开熬汤原料和流程对比图——就用钟师傅分析的,他们的添加剂清单和我们的纯食材清单。”
钟志军眼睛一亮。
“第二,高姐,启动‘冬日温情感计划’。每家店设置一个‘暖心角’,免费提供红糖姜茶、暖手宝给等位的顾客。针对外卖订单,随餐附赠一张手写感谢卡,和一个一次性自热贴,让汤送到家还是热的。成本不高,但体验差异会很大。”
高丽仙快速记录,眉头舒展了些。
“第三,梁雷、沈越,地推方向转向社区。不要再去碰那些被‘速味客’签了排他协议的写字楼了。去老旧小区,去菜市场周边,去那些他们看不上的‘低消费力’区域。和居委会合作,搞‘社区美食节’,我们出汤底和食材,居民自带碗筷来,免费品尝。我们要的是口碑,是人心。”
梁雷和沈越对视一眼,用力点头。
“第四,罗桐,线上内容全面转向‘真实’和‘对比’。邀请真正的老顾客、美食家、甚至营养师,做盲测、做成分分析、做长期跟踪体验。不要攻击对手,只展示事实。同时,启动我们的会员积分体系,积分可以兑换实实在在的东西——米面粮油,日用品,甚至孩子用的文具。我们要让顾客觉得,在我们这里消费,值,且温暖。”
罗桐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起来。
“第五,”我顿了顿,“楚玉,把李菩提的所有资料,包括他那个被叫停的‘智慧餐饮中台’项目的详细情况,整理一份给我。要快。”
楚玉猛然抬头,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:“你要动这步棋?”
“僵局需要破局点。”我重新拿起手机,“钱总,以上是我们的调整方案。我需要您支持两件事:第一,帮我们打通几个大型社区的物业关系;第二,如果下个月现金流还是紧张,我需要一笔过桥贷款,额度不用大,三百万,期限三个月。”
电话那头,钱佩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能听到她那边隐约的背景音——大概是她的办公室,有打印机工作的声音。
“张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柔和了些,“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不是你的食卦能力,也不是你熬汤的耐心。”她说,“是你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,找到那条最不像路的路,然后走过去。三年前在县城是这样,现在在京城也是。社区路线……很苦,很慢,但或许真的能绕开他们的主力。”
她顿了顿:“物业关系我来解决。贷款的事,我让财务总监联系你。但是张,记住,这是你最后一次‘调整’。如果三个月后,局面没有根本性扭转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,“谢谢钱总。”
电话挂断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。每个人脸上依然凝重,但眼睛里有了光,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,反而看清了脚下有哪些石头可踩的决绝之光。
“行动。”我只说了两个字。
接下来的四周,京城被严寒彻底包裹。我们像一群在雪地里拓荒的人,执行着新的、更笨重却更踏实的策略。
“匠心骨汤面”上市,配合详细的原料对比海报,放在每家店最显眼的位置。海报上,一边是我们所用的猪筒骨、老母鸡、天然香料的实物照片和采购单据,另一边是“速味客”汤底成分表里那些拗口的食品添加剂化学名称。没有贬低,只陈述事实。效果起初不明显,但慢慢有顾客开始讨论,开始对比。
社区推广比想象中更艰难。沈越带着团队,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,在老旧小区的活动室支起简易摊位。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锅里的热气都显得稀薄。来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,他们好奇地尝一口,眼睛亮起来:“这汤,有家里的味道。”
但转化率很低。老人们很少下馆子,孩子们没有消费能力。直到我们联合社区搞了一次“为孤寡老人送暖心餐”的公益活动,事情才有了转机。龙婷带着店员,把热腾腾的麻辣烫送到几户行动不便的老人家里,陪他们聊天,帮忙打扫。消息在社区传开,很多居民开始出于支持和好奇,走进我们的店。
“暖心角”成了冬天里的一抹亮色。等位的顾客捧着一杯免费的姜茶,手里握着暖手宝,抱怨声少了,耐心多了。外卖附赠的自热贴和手写卡片,被很多白领拍照晒到社交平台,#有温度的麻辣烫#这个话题,竟然在小范围里小火了一把。
线上内容在罗桐的操盘下,逐渐有了质的变化。他不再追求爆款流量,而是深耕细作。请来的营养师从科学角度分析骨汤的营养价值;请来的老饕细致描述不同香料的层次感;甚至请了一位书法家,在我们的手写卡片上题字,赋予了产品文化意味。虽然慢,但粉丝黏性在增强。
然而,“速味客”的反击也随之升级。他们迅速模仿了我们的“暖心角”,推出了更豪华的“暖冬驿站”,提供免费咖啡和小点心。我们的社区活动推进到哪个小区,他们的地推团队就紧随其后,发放更大额的优惠券。线上,他们加大了水军投放,攻击我们“虚假宣传”、“利用公益作秀”。
战况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胶着。
我们的客流稳住了,甚至在小幅回升,但远未达到突破的水平。成本因为社区活动和体验升级而增加,利润率依然在低位徘徊。东城店的房东正式发函,要求下个季度起租金上涨30%,否则不再续约。
僵持。双方都在咬牙,比拼谁先耗尽最后一口气。
僵持的第四十二天,楚玉把一份厚厚的档案放在我桌上。
“李菩提的所有资料,包括他那个‘智慧餐饮中台’项目的完整复盘。”楚玉说,“我看过了,项目本身有前瞻性,但严重超支,而且……里面涉及的利益输送,比我们之前知道的更复杂。邹帅当初全力支持,是因为李菩提承诺能用这个系统打通上下游,实现数据垄断。但现在项目黄了,当初许诺的回报都成了泡影,李菩提成了弃子,也成了某些人的……隐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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