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旧棋新用(2/2)
我翻开档案。里面除了文字报告,还有几份内部会议纪要的复印件,一些模糊的财务凭证照片,以及一份关键人员的通讯录。其中一页,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和一行字:“李菩提与供应商‘星辉科技’的私下协议(涉及项目软硬件采购回扣,约人民币280万元)”。
“这份东西,如果送到观澜审计部,或者……某些监管部门,”楚玉声音很低,“李菩提就完了。”
“但那样也会打草惊蛇,让邹帅警觉。”我合上档案,“我们需要李菩提主动过来,带着更有价值的东西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走到窗边,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,雪花还在零星飘落。“食卦”境在静默中推演。李菩提此刻的处境、心境、欲求,像一道道模糊的卦象在脑海中交织。贪婪(对财富和权力的渴望)、恐惧(对暴露和下场的害怕)、不甘(对付出与回报失衡的愤怒)、侥幸(或许还能翻盘的心理)……这些“味道”混合在一起,指向一个清晰的“象”:他是一颗被逼到棋盘边缘的棋子,渴望有人给他一个“过河”的机会,哪怕代价是背叛曾经的棋盘。
“约他。”我说,“时间地点,让他定。告诉他,我想和他聊聊‘智慧餐饮’的未来。”
会面定在三天后,周六下午两点,朝阳公园附近的一家私人茶室。
茶室隐蔽在一栋老别墅里,需要预约才能进入。我提前半小时到,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进一个安静的包间。榻榻米,矮桌,一扇窗正对着院内覆雪的枯山水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。
两点整,李菩提准时出现。
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憔悴了。西装依然昂贵合身,但肩膀处有些微塌,眼下的青黑色即使用粉底也未能完全遮盖。他脱下大衣交给服务生,在我对面坐下,动作有些僵硬。
“李总,请。”我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过去。
他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取暖。指尖有些发白。
“张总好雅兴。”他环顾四周,“这地方,可不便宜。”
“谈重要的事,总要找个配得上的地方。”我微笑,“李总最近气色似乎不太好?”
李菩提扯了扯嘴角,那不是一个笑容:“劳张总挂心。年底了,事情多,有点累。”
“是为‘智慧餐饮中台’项目善后的事累?还是为……别的事?”我轻轻拨弄着茶盘里的茶宠,状似随意地问。
李菩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茶水微漾。
“张总消息很灵通。”
“不算灵通,只是关心老朋友。”我放下茶夹,直视他,“我听说,那个项目停了,审计也介入了。邹总……没保你?”
这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李菩提努力维持的平静表皮。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放下茶杯,声音干涩:“保我?他现在眼里只有陈锋,只有那个见鬼的‘融雪计划’。我花了三年心血的项目,他说停就停,我的人,他说调走就调走。”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,“张总,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陈锋现在用的那套动态补贴算法,核心思路还是从我那个项目里抄的!他们一边否定我,一边偷我的东西!”
“食卦”境清晰地捕捉到他身上翻涌的“气味”:怨毒的苦涩、被窃取成果的灼痛、对邹帅背弃承诺的冰冷恨意。好,愤怒是好燃料,但还不够。
“确实可惜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那个项目如果做成,本可以是李总职业生涯的里程碑。观澜失去的,不仅是一个项目,更是一个真正懂餐饮数字化的人才。”
李菩提猛地看向我,眼神复杂:“张总,你不用安慰我。成王败寇,我懂。你今天约我来,不是为了感慨我的失败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我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“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。一个不用在观澜那艘已经开始漏水的船上,等着和它一起沉没的选择。”
我从身边的公文包里,拿出两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。
第一份,依旧是修订后的“多多麻辣烫京城公司合伙人协议”。分红权提升到了3.5%,并明确标注:若李菩提带来“关键资源或信息”,可额外获得新店开拓的专项股权激励。协议最后一页,附了一份简单的财务预测,基于我们现有七家店的模型推演,他那3.5%对应的潜在年收益,被标红加粗:保守估计120-150万元\/年。
第二份,是一份楚玉精心整理的“观澜集团餐饮板块潜在风险摘要(内部研判版)”。其中用刺眼的黄色高亮了几行字:
·“集团对华北区持续输血式补贴已近财务容忍极限,据传董事会分歧加大。”
·“陈锋对赌协议激进,为达标可能涉嫌财务数据修饰,审计风险高企。”
·“‘智慧餐饮中台’项目烂尾,前期数千万投入恐成坏账,亟需责任人背锅。当前第一顺位:李菩提。”
·“邹帅近期频繁接触国际餐饮品牌,疑似为观澜餐饮板块寻找整体出售或打包融资可能,原有团队面临清洗。”
李菩提死死盯着第二份文件,尤其是最后两行。他的脸色从苍白转向涨红,又变为铁青。手指捏着纸张边缘,用力到指节发白,纸张发出轻微的嘶啦声。
“这些东西……你从哪里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李总可以验证。但我想,以你在观澜这么多年的经验和人脉,哪些是烟雾弹,哪些是即将落下的铡刀,你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他沉默了。包间里只有茶水在电炉上轻微的沸腾声,以及他粗重的呼吸。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,落在枯山水的石头上,寂然无声。
“食卦”境全力运转。我在他翻腾的气息中,仔细分辨着那最关键的一道“味”——决定性的摇摆。恐惧和侥幸在激烈搏杀,对现状的不甘和对未知的恐惧在彼此撕扯。他需要最后一推,一个让他觉得“别无选择,且选择这边更安全”的理由。
我缓缓从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,放在那两份文件之上。文件袋里,只有一张清晰的照片复印件——是那份楚玉档案里,关于他与“星辉科技”私下协议的摘要,关键部分打了马赛克,但足以让他认出是什么。
李菩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力气,肩膀垮了下去,靠在身后的垫子上。他闭上眼睛,良久,才重新睁开,眼里只剩下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,声音彻底平静下来,那是放弃所有伪装后的平静。
“三样东西。”我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观澜餐饮板块过去三年真实的、未经修饰的财务报表和审计底稿,特别是华北区的。第二,陈锋‘融雪计划’的全部细节、预算、对赌条款,以及他们目前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证据。第三——”
我顿了顿,看着他的眼睛:“我要你暂时留在观澜,但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。在关键时刻,按照我的需要,传递信息,或者……推动一些事情的发生。”
李菩提惨然一笑:“张总,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,还想让我帮你挖柴。”
“不。”我摇头,“我是给你一个跳出火坑,并且反过来掌控火势的机会。观澜这条船要沉了,你是想在船上跟着淹死,还是跳上另一条船,甚至……有机会看着它沉?”我指了指那份合伙人协议,“这条船或许小,但足够坚实,而且,船上有你的位置。实实在在的位置,和干干净净的钱。”
“邹帅那里……”
“你以为邹帅现在还会真心保你吗?”我打断他,语气冰冷,“李总,我们都是成年人。职场的情义,在利益和风险面前,薄如蝉翼。他现在需要用你去平账、去背锅。等他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,你就是弃子。而我这里,”我点了点协议,“给你的,是合作者的身份,是长远的利益绑定。选哪边,你心里其实很清楚。”
长时间的寂静。
李菩提伸出手,颤抖着,拿起了那份合伙人协议。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条款,每一个数字。然后,他拿起了笔。
笔尖悬在签名处,久久未落。
“我需要保证。”他抬头,眼神锐利如刀,“不是钱的保证,是安全的保证。我给你的东西,一旦泄露,我死无葬身之地。你凭什么让我相信,你能护得住,或者说,你不会过河拆桥?”
我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:“就凭,我的敌人是邹帅。就凭,我和他之间,只能有一个站着。你帮我扳倒他,你就是我最需要稳住的人之一。我张xx或许不是好人,睚眦必报,但我对自己人,有一个原则:论功行赏,恩怨分明。你赌上的,是你的前程和自由。我押上的,是我三年忍辱负重、从零杀回京城的一切。我的赌注,不比你小。”
这句话,击碎了他最后的犹豫。
李菩提深吸一口气,笔尖落下,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有些歪斜,但清晰有力。
签完字,他像虚脱了一样,靠在椅背上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第一份‘礼物’。”他声音沙哑,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夹层里,取出一个银色U盘,推过来,“这是‘智慧餐饮中台’项目的原始需求文档、技术架构图、以及……邹帅当初签字批准超支采购的会议纪要扫描件。里面有些东西,很有趣,关于资金流向的。”
我接过U盘,冰冷,沉重。
“财务报表和审计底稿,我需要时间,有些在档案室,有些在财务总监的加密电脑里。”李菩提继续说,“陈锋那边的具体细节,他防我很严,但我可以想办法从他助理那里套。给我两周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将U盘收起,“联系方式,还是通过楚玉。他会给你一部安全的手机。”
李菩提点点头,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张总,当年在观澜,你意气风发,眼里只有你的‘食卦’和宏图大业,我们这些人,你或许都没正眼看过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没想到,最后拉我一把的,会是你。”
“李总,”我也站起身,“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,也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今天,我们的利益一致了。”
他苦笑一声,拉开门,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我重新坐下,看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。
包间里茶香依旧,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铁锈般的、危险的气息。
罗桐的黑客技术没能打开的缺口,我用人心和利益,撬开了一道缝。
第一枚楔子,已经钉了进去。
接下来的,就是等待,以及小心翼翼地,将它敲得更深,直到整面墙的结构,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苦涩,但回甘凛冽。
战争,才刚刚进入真正的腹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