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招兵买马(下)(2/2)
“不用了,就这儿吧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巷,“安静。”
我们走到刚才我和罗桐坐的地方。折叠椅还在,我又从店里搬了一把出来。
坐下后,一时无话。
街道上的声音传来,但又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“你离职了?”我先开口。
“三个月前。”楚玉说,“‘被离职’。”
“因为什么?”
他笑了笑,笑容有点苦:“还能因为什么?看不惯的事太多,说的话太难听,碍着别人的路了。”
“王海呢?还在采购部?”
“升总监了。”楚玉说,“去年升的。邹总亲手提拔的。”
我沉默。
楚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盒烟,抽出一支,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巷子里弥漫开来。
“你呢?”他看着我,“当初为什么走?我听说是你自己辞职,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。”
我看着远处的街道:“是不简单。但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了?”楚玉吐出一口烟,“如果真的过去了,你就不会回京城,更不会在福瑞街开麻辣烫店——对面就是‘速味客’的旗舰店,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。”
他的眼睛盯着我,眼神还是那么直,像要把人看穿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我承认,“我回来,就是要做点事。”
“做什么事?”
“做一家店,一家能活下去、活得好的店。”
楚玉盯着我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,笑声很干:“你当我三岁小孩?张总,我虽然说话直,但不傻。你在观澜的时候,邹帅对你什么样,我看得清楚。后来你突然离开,邹帅那段时间心情好得反常——这里面没故事?”
我迎着他的目光:“有故事。但你要听吗?”
“要。”
我把三年前的事,简单说了一遍。邹帅如何设局,如何用一张假钞羞辱我,如何让我在京城待不下去。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陈述事实。
楚玉听着,烟抽完了一支,又点了一支。
我说完,巷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“所以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是回来报仇的。”
“我是回来做事的。”我纠正他,“只是这件事,恰好会让邹帅不舒服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报仇是情绪,做事是方法。我只管方法,不管情绪。”
楚玉沉默了很久,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烧,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他终于问。
“你手里有什么?”我反问。
他又笑了,这次笑容里有了点别的东西。他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然后打开公文包,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开机,输入密码,打开一个文件夹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表格。
“观澜集团组织架构图,最新版的,包括所有分公司和关联公司。”他点开一个文件,“红色标记的,是邹帅的亲信;黄色标记的,是摇摆派;绿色标记的,是可以争取的。”
“供应链底价表。”他点开另一个文件,“所有核心食材的采购价、供应商信息、账期、返点比例。这是过去三年的数据,我能拿到的都在这里。”
“财务分析报告。”第三个文件,“我离职前偷偷做的。观澜的现金流状况、负债比例、利润率水分——他们为了融资,做了不少‘美化’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。
画面是观澜的一个中央厨房,流水线上,工人正在处理肉类。视频是偷拍的,角度不好,但能看清操作过程。
“这是去年拍的,”楚玉说,“他们为了降低成本,用了一种‘保水剂’,能让肉看起来更新鲜,重量增加。这东西,国家允许用量有标准,但他们超标了。”
视频继续播放,能看到工人在往肉里注射白色的液体。
我盯着屏幕,没有说话。
楚玉合上电脑。
“这些,够吗?”
“够。”我说,“但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?”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巷子顶上一线狭窄的天空。
“我在观澜这么多年,从专员做到副总监。我以为只要认真做事,就能得到认可。但最后我发现,在那个地方,认真做事是最不值钱的。会拍马屁的、会搞关系的、会做假账的,都上去了。像我这种,只会做事、不会说话的,永远在底层。”
“我举报王海,不是想当英雄,是觉得那是我的职责。结果呢?我被调去闲职,王海升职加薪。”
“去年年底,公司搞‘优化’,第一批名单里就有我。人力总监找我谈话,说‘楚总监,您的能力我们认可,但您的风格可能不太适应公司现在的发展方向’。我说‘什么方向?弄虚作假的方向?’”
“他说‘话不能这么说’。我说‘那该怎么说?’”
“然后我就走了。”
楚玉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,沉甸甸的。
“这三个月,我面试了十几家公司。有的嫌我年纪大,有的嫌我要价高,有的嫌我‘不懂变通’。昨天我去面试一家连锁餐饮,老板问我:‘如果你发现采购经理吃回扣,你会怎么处理?’”
“我说:‘收集证据,上报,要求严肃处理。’”
“他说:‘那如果这个采购经理是老板的亲戚呢?’”
“我说:‘那也要处理。’”
“他笑了,说:‘楚先生,您可能不太适合我们。’”
楚玉转头看我:“所以,你问我为什么给你这些?因为我不想再碰到那种老板,不想再待在那样的地方。我看得出来,你跟邹帅不是一路人。至少,你会把‘不糊弄’写进规矩里。”
“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想看看,认真做事的人,到底能不能成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不甘,有疲惫,但深处还有一点没熄灭的火。
“工资,试用期一万,转正一万二。提供宿舍。职位,运营顾问,负责供应链和内部流程搭建。”我说,“但工作内容不限于此——我需要你帮我分析观澜,找到他们的弱点。”
“可以。”楚玉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们要跟观澜正面冲突,我要在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亲眼看看,那些弄虚作假的人,最后是什么下场。”
我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很用力。
楚玉离开前还顺便告诉了我几个老熟人的消息:雷煌已远走他乡,小厨神周鼎旅居海外,唯有李菩提与安然仍在邹帅阵营,只是前者被彻底边缘化,后者深陷权力旋涡。
楚玉走后,我没有立刻离开。
坐在巷子里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把对面的建筑染成金黄色。
罗桐,楚玉。
一个技术,一个情报。
两个对开麻辣烫店“没用”的人,却是我棋盘上最重要的两枚暗棋。
手机响了,是高丽仙打来的。
“张哥,培训结束了。大家想一起吃个饭,算是团队第一次聚餐。你来吗?”
“来。”我说,“在哪儿?”
“就在福瑞街那家川菜馆,我订了包间。”
“好,我一会儿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该去见见明面上的团队了。
川菜馆就在福瑞街中段,门脸不大,但生意很好。我到的时候,包间里已经坐满了。
高丽仙、梁雷、沈越、钟志军、龙婷、小陈,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。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,还有几瓶啤酒和饮料。
“张哥来了!”沈越第一个站起来,拉椅子。
“坐,都坐。”我摆摆手,在空位上坐下。
高丽仙给我倒了一杯茶:“张哥,喝什么?”
“茶就行。”我说,“你们随意。”
气氛有点拘谨。毕竟大家刚认识不久,我又算是老板。
我举起茶杯:“今天是我们团队第一次聚餐。我不喝酒,以茶代酒,敬大家一杯——感谢各位选择加入,未来一起做事,辛苦了。”
大家都举起杯子,碰了碰。
喝了一口茶,我放下杯子:“都别拘束,该吃吃,该喝喝。以后我们天天要在一起做事,太客气了反而不自在。”
梁雷先开口:“张哥,高姐今天给我们讲了好多,我做了好多笔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点点头,“钟师傅,汤试得怎么样?”
钟志军正在夹菜,听到我问,放下筷子:“今天试了第一锅,火候还差一点,明天再调。香料比例也要微调,京城的自来水碱性大,跟老家的水不一样,得适应。”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我说。
龙婷小声说:“张哥,我今天跟高姐学了点餐系统,好复杂啊……”
“慢慢学,”我笑笑,“不懂就问。”
沈越插话:“张哥,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发宣传单?我准备好了,一天能跑好几个小区!”
“后天开始。”我说,“梁雷跟你一组,他负责说,你负责发。”
“好嘞!”
气氛渐渐活跃起来。大家开始聊各自的老家,聊来北京的经历,聊对这家店的期待。
高丽仙坐在我旁边,低声说:“张哥,今天下午又来了两个人面试,一个想做服务员,但要求只上白班;一个想做后厨,但嫌工资低。我都婉拒了。”
“嗯,宁缺毋滥。”
“另外,我初步拟了个采购清单,明天想跟你确认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吃到一半,包间门被敲响了。
服务员探进头:“张先生,外面有人找您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他说他姓罗,是您下午约的。”
罗桐?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
我起身走出包间。罗桐站在走廊里,还是背着那个黑色电脑包,脸上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抱歉,打扰你们吃饭了。”他说,“我下午回去想了想,有些技术细节想跟你确认。刚好路过这边,看到你的车停在门口,就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进来一起吃点?”
“不了不了,我吃过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就说几句话。”
我们走到走廊尽头,相对安静些。
“我想了一下宣传矩阵的技术架构,”罗桐语速很快,“抖音、快手这些平台,都有自己的开放接口,我们可以开发一套统一的内容发布和管理系统。但这里有个问题——如果要快速起号,可能需要一些‘技巧’,比如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比如什么?”我问。
“比如矩阵互推,比如数据优化,比如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买点初始流量。这些操作在灰色地带,但行业里很多人这么做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愿意做吗?”
罗桐沉默了几秒:“如果是纯粹的虚假流量、刷数据,我不做。但如果是合理的内容推广,比如找美食博主试吃、做线下活动引流,这些我可以做。”
“那就做你能接受的。”我说,“技术是工具,怎么用,看人。”
他点点头,松了口气。
“还有加盟管理系统,”他继续说,“我看了你的需求,核心是要能收集经营数据。这个不难,但涉及隐私,我们需要明确边界——哪些数据可以收集,哪些不可以,要有规矩。”
“规矩你来定,我来审。”我说,“原则就一条:不违法,不越界。”
“好。”罗桐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技术方案,“这个你先看看,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我接过方案: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,泡面。”
“进来坐坐吧,认识一下团队其他人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点头。
回到包间,我简单介绍:“这是罗桐,我们的技术负责人,以后线上系统都归他管。”
大家都打招呼。罗桐有点拘谨,但还是坐下来,高丽仙给他倒了杯茶。
有了新面孔加入,话题自然转到了技术上。梁雷对宣传矩阵特别感兴趣,问了很多问题;罗桐一开始还放不开,但聊到技术细节,眼睛就亮了,讲得头头是道。
我看着他们,心里那盘棋,渐渐清晰起来。
聚餐结束,已经晚上九点。
大家各自散去。高丽仙回家陪孩子,钟志军回自己的住处,梁雷、沈越、龙婷、小陈回宿舍。罗桐也说先回去,明天再来店里。
我最后一个离开。
走在福瑞街上,夜晚的街道和白天的不同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,只有几家便利店和药店还亮着灯。
走到店铺门口,我停下。
卷帘门关着,但里面的安全灯还亮着,透过门缝漏出一点微光。后厨的排风管道已经安装好了,从墙外延伸出去,像一条黑色的手臂。
对面,“速味客”的灯箱招牌依然亮着,红黄两色交替闪烁。店里还有几桌客人,透过落地玻璃窗,能看到他们在吃饭、聊天。
我站了很久。
直到手机震动,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。
备注写着:“我是楚玉。有些资料发给你。”
我通过申请。很快,他发来几个压缩文件。
第一个文件名:“观澜-人事关系图谱”
第二个:“观澜-财务疑点分析”
第三个:“观澜-供应商黑名单”
我回复:“收到。明天详细聊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收起手机,我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“速味客”。
然后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回宿舍的路上,我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打印店。走进去,让老板帮我打印三份文件。
第一份,是店铺的营业执照复印件——我昨天刚拿到。
第二份,是团队的名单和分工。
第三份,是我手写的一页纸:
京城布局·第一阶段(倒计时开始)
1.店铺开业(硬仗)
2.品牌发声(舆论)
3.数据积累(根基)
4.暗棋落子(伏笔)
老板把文件递给我,我付了钱,走出打印店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,但我心里是热的。
棋局已开,棋子已落。
接下来,该走下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