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1章 漕舸衔尾通南北 贡锦扬帆入九重（1/1）
景和八年孟秋既望，渭水河畔的晨雾尚未散尽，河面上已是一派热气腾腾的繁忙景象。经过数日的抢收、脱粒、晾晒、入囤，渭水村及周边八乡的新粮终于启运，汇入贯通南北的漕运大动脉。一艘艘吃水深重的漕船首尾相连，帆樯如林，顺着渭水东去，入黄河，通洛水，直抵京畿粮仓。与此同时，江南苏杭织造总局最后一批贡锦、赏用绫罗也整装待发，由运河快船日夜兼程北上，预定三日内入长安内库。上至朝廷户部、少府，下至沿河州县、漕丁纤夫、织户船商，无不绷紧心弦，确保秋粮入仓、贡锦归库两大要务万无一失。
渭水码头，人声鼎沸，车马喧阗。村正周伯带着数十青壮，正指挥着粮车有序卸货。码头上，粮官手持账册，逐一核对里正上报的粮数、粮质，验粮官则随手抓起一把金黄饱满的稻谷，凑近细看，又放入口中轻咬，听其脆响，辨其干湿。“谷粒饱满，含水率合宜，无霉无蛀，算得上一等粮！”验粮官高声唱报，一旁的书吏立刻落笔登记，随后粮袋便由力夫们肩扛手抬，稳稳码入漕船舱内。船舱底层早已铺好防潮苇席与草木灰，粮袋分层叠放，留有通风空隙，严防长途水运受潮霉变。
“今年风调雨顺，又是一等新粮，咱们渭水村的脸面，可就靠这一船船粮食撑着了！”周伯抹了把额头的汗珠，望着渐渐装满的漕船，脸上满是自豪。今年渭水流域不仅粮食增产，上缴的公粮更是粒粒精选，京兆府尹早前巡视时便已定下，渭水漕粮作为头批入京之粮，既要充实太仓，也要供应京畿禁军月粮，分量非同一般。
带队押运的漕运把总一身短打，腰挎长刀，正仔细检查缆绳、船板与水密隔舱。“诸位乡亲放心，今年漕河疏浚一新，沿途兵丁护漕，水盗早已销声匿迹。咱们昼夜兼程，不出十日，必保粮食安抵长安太仓。”说罢，他一声令下，号子声起，纤夫们合力拉纤，撑篙手长篙一点，首艘漕船缓缓驶离码头，随后第二艘、第三艘依次跟进，浩浩荡荡，顺流东去。河面上白帆点点，与天边朝霞相映，蔚为壮观。
渭水漕船入黄河后，便与洛阳、汴州等地驶来的漕船队汇合，规模更盛。河面之上，漕舸衔尾而行，绵延数十里不绝。船上旌旗分明，标写着“户部漕运”、“京兆府”、“河南府”等字样，一眼便可辨识来路与归属。沿途渡口、闸坝，早有地方官吏预备柴米淡水，兵丁持械巡河，严禁闲杂人等靠近漕船，一派森严气象。
入夜，漕船泊岸休整，灯火连成一线，宛如水上长龙。漕丁们轮流值守，有人添薪烧火，煮食充饥；有人巡查船舱，触摸粮袋，查验有无返潮发热；把总则与沿岸汛兵头目交接文书，确认下一段航程安全。自新政整顿漕运以来，裁撤冗员，严惩贪墨，统一配给漕粮、修缮船只，又以军法管束漕丁，漕运损耗大减，速度倍增，昔日动辄耽搁数月的漕运，如今已形成一套高效有序的运转体系。
与北方漕粮北上同步，江南苏州城内，织造总局亦是灯火通明，昼夜不息。苏墨身着青绸官袍，亲自坐镇，监督最后一批贡锦装箱。库房之内，一匹匹锦缎绫罗按品级、用途分类摆放：明黄、杏黄织金盘龙锦专供大内御用；青、紫、绯红、绿诸色锦缎分赏宗室亲贵、文武百官；素绫、宣纸、精绢则供给翰林院、国子监、画院使用。每一匹丝帛之上，都盖有织造局、验织官双印，确保来路清晰、品质无差。
“贡锦装箱，内层防潮油纸，外层楠木匣，匣外再套锦袋，务必做到防潮、防蛀、防磨损。一丝一线，皆系天朝颜面，绝不可有半分差池。”苏墨逐一开箱检视，见匣内丝帛平整舒展，印鉴清晰，才微微点头。一旁的老织工躬身回道：“大人放心，这批贡锦皆是上等湖丝所织，染采纯正，织造紧密，经七验七查，方才入库。沿途快船专运，专人押运，定能完好送入内府。”
江南贡锦不走陆路，而取道京杭大运河。特制的快船舱位狭窄坚固，专人守护，昼夜不停，仅需三日便可由苏州抵通州，再转陆路入长安。码头上，一箱箱贡锦由精壮力夫抬运上船，舱门落锁，封条加盖，押运官持符节登船，一声锣响，快船解缆扬帆，借秋风之力，破浪北上。船身所过，沿岸商船纷纷避让，皆知是大内御用之物，不敢有丝毫冲撞。
长安城内，早已为秋粮入仓、贡锦归库做好万全准备。太仓令率领属吏，连日清扫仓廒，通风晾晒，铺设防潮草木灰，检修仓门、锁钥、防火水缸，只待漕船抵达。太仓坐落于皇城西北，仓廒连片，规模宏大，每仓可储粮万石，仓墙厚筑，防火、防盗、防潮、防鼠设施一应俱全。按照朝廷规制，新粮入旧粮出，陈粮分批调拨军饷、官俸及赈济之用，新粮封存，确保仓内粮食品质常新。
少府监则在内库划定专门区域，预备接收江南贡锦。内库库吏、织染署官员反复核对清单，将大内御用、后宫分用、百官赏用、外藩赐用等名目一一分列，只待贡锦一到，便可按册入库，分流分派，丝毫不乱。少府监卿上奏天子：“江南贡锦不日抵京，内库预备妥当，人员、账册、库位齐备，可保丝帛入库有序，账实相符。”
北境归化城屯垦区，虽无大规模漕运，却也借着秋高气爽，启动军粮与互市物资转运。一辆辆马车满载粟米、粗绸，在边军骑兵护卫下，一部分运往各戍堡军仓，补充军粮；一部分驶往边境互市，与胡人交换马匹、皮毛。秦锋将军亲至转运点视察，严令军粮押运须有将官带队，兵丁随行，登记造册，严防克扣、盗卖、损耗。“北境安稳，一在兵强，二在粮足，三在贸通。粮车、丝车所过，便是天朝威仪所在，绝不能出半分纰漏。”
归化城互市之上，秋市正盛。中原运来的粮食、茶叶、铁锅、丝绸，与胡人带来的良马、羊毛、玉石、药材堆积如山，胡汉商贾按质论价，以物易物，言语虽异，笑意相通。有了充足的粮、丝作为后盾，汉商在互市中底气十足，交易公平有序，昔日强买强卖、劫掠滋扰之事早已绝迹。胡人头领望着一车车稳定运来的粮帛，感叹道：“如今不必再为风雪饥寒担忧，互市安稳，牛羊繁衍，部落安康，此乃胡汉共福。”
西域楼兰古道，秋高气爽，正是商队出行良机。中原漕运体系延伸至关外驿站，粮车、丝车与西域商队在此交汇，一部分粮食、丝绸就地储备，稳固绿洲民心；一部分则随商队向西，经楼兰、龟兹，远走中亚、波斯。粮车所至，绿洲安定；丝绸所往，商路畅通。安远将军下令增派烽燧巡防，清理道路流沙，护卫粮道、商道安全，以耕织之丰，固万里边疆，通万国商贸。
洛阳、汴州等运河枢纽，此时更是繁忙至极。南北漕船在此分流、中转，南来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，北运的粮食、棉花、煤炭，在此装卸转运，舟车辐辏，商贾云集。官府特设漕运司，专管船只调度、渡口秩序、闸坝启闭，确保漕运如血脉一般，昼夜不息，贯通南北。沿岸酒楼、客栈、货栈林立，力夫、脚行、镖师往来穿梭，一派欣欣向荣之象。
数日后，渭水为首的北方漕船队终于安抵长安太仓码头。码头上，禁军列队警戒，户部官员、太仓令、御史监察官齐集现场，逐一核验漕运文书、粮袋封印，随后开仓入粮。力夫们步伐齐整，号子震天，将一袋袋新粮抬入仓廒，按产地、等级、数量分区存放。书吏们账册翻飞，一笔笔登记入册，确保账、物、船单一概相符。监察御史随行督查，全程记录，严防贪腐侵吞。
当日午后，首艘江南贡锦快船亦抵通州，转陆路快马加鞭，于日暮时分送入长安内库。少府监卿亲自验收，开箱检视，只见锦缎流光溢彩，纹样端庄，染采纯正，无半点污损，当即盖章入库。大内总管闻讯，即刻入宫奏报：“启禀陛下，北方秋粮安入太仓，江南贡锦全数归库，粮足丝丰，社稷安稳。”
萧衍御驾亲临太仓巡视，步入仓廒，但见粮垛如山，排列整齐，空气之中弥漫着新粮的清香。“仓廪实，则天下安。”萧衍抚掌赞叹，“今岁漕运通畅，北粮南丝，齐聚京师，既赖风调雨顺，更赖百官尽职、万民辛劳、漕丁奋勇。”随后又传谕：“赏漕运官兵、押运将官、江南织户、验粮验支官吏各有差，沿途护漕兵丁一并犒劳，以示朕体恤辛劳之意。”
出太仓，入内库，只见贡锦罗列，五色斑斓，龙纹、凤纹、折枝花卉、祥云瑞兽，织造精巧，流光溢彩。萧衍取过一匹明黄织金盘龙锦，触手温润厚实，金线熠熠生辉，龙纹昂首奋爪，气势非凡，龙颜大悦：“苏杭织艺，名不虚传，此等锦缎，足显天朝气象。”当即下旨，以新到贡锦赶制龙袍、朝服及后宫赏赐之物，余下妥善收藏，以备郊祀、大典、外藩赏赐之用。
当日傍晚，户部、少府监联名上奏：今岁头批漕粮入仓足额，品质上等；江南贡锦全数入库，无一损耗。漕运全程通畅，沿途治安安稳，官民协同，高效有序。萧衍览奏，朱笔御批：“粮入仓，丝归库，社稷安，万民福。着户部统筹调配，以新粮补军仓、济孤寡、平市价；少府监依规分用贡锦，厉行节约，勿尚奢靡。”
夜幕降临，长安城内灯火次第亮起。太仓、内库值守兵丁持械巡逻，灯火通明；漕丁、力夫们领到犒赏酒肉，在城外营房开怀畅饮；苏杭织户听闻贡锦平安入都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，家家户户燃起灯火，继续赶制秋冬民用丝帛；北境、西域粮车、商队依旧在途，车灯火把，蜿蜒如长龙。
渭水河畔，周伯与村民们站在渡口，望着远去的漕船背影，心中踏实安稳。公粮上缴，余粮入囤，丝锦售罄，银两在手，来年的耕牛、种子、织机皆有着落。秋风掠过稻田，留下最后一缕稻香，又将吹向洛水、黄河、江南、塞北，吹遍九州四海。
漕舸衔尾，通南北血脉；贡锦扬帆，入九重宫阙。北粮南运，南丝北贡，一幅贯通九州的漕运长卷，承载着五谷丰登、丝锦流光的盛世硕果，支撑起大萧王朝的国计民生、边防安稳、万国威仪。粮有囤，库有帛，漕有道，国有序，景和八年的孟秋，在漕船的号子、贡锦的流光与万民的欢颜中，定格为一段仓廪充实、漕运畅通、天下安定的盛世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