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峒僚(1/2)
十一月十八。
小寒。
宜出行,忌嫁娶。
江南的湿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。
宜春郡城的青石长街上,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天色还没亮透。
呈现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。
刺史府前。
几名身穿宁国军公服的幕僚匆匆赶来,为首的正是张昭。
张昭快步走到那辆楠木马车前,躬身行礼:“彭公,刘帅军务繁忙,正于大营点兵,特命下官前来相送。还备了薄酒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彭玕并没有下车,只是隔着车帘,声音淡漠而疲惫:“败军之将,何敢劳烦?酒就不喝了。”
张昭直起身,神色有些复杂:“彭公此去洪州,刘帅已安排妥当,定保彭公余生富贵。下官这就派一队牙兵护送……”
“我说,不必了。”
彭玕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:“我彭玕在袁州二十年,来的时候是一个人,走的时候……也想清清静静地走。”
锦帷微微晃动,传出彭玕最后的一句话:“别送了。”
张昭默然良久,最终再次躬身一礼,退到了路旁。
车轮转动,碾碎了地上的白霜。
南城门的绞盘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巨大的包铁木门,在晨雾中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一百名身披重铠的玄山都牙兵,沉默地分列两旁。
他们面覆铁面具。
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。
手中的长枪如林。
枪尖在微弱的晨曦中,闪烁着摄人的寒芒。
在这股铁甲森林的注视下。
一支庞大却透着凄凉的车队,缓缓驶出了城门甬道。
打头的那辆马车,是用上好的雕花楠木打造的。
车辕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。
车顶四角,垂着紫金铃铛。
那是彭玕作为袁州刺史,二十年权势的象征。
紧随其后的二十余辆牛车,车轴被压得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车辙印深陷进冻土里。
那里面装的,是彭家几代人搜刮积攒的金银细软、古玩字画。
车队两侧,是一百名获准保留的彭家部曲。
这些平日里在袁州横着走的汉子,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。
一个个耷拉着脑袋。
手中的横刀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彭玕坐在那辆奢华至极的马车里。
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狐裘。
怀里抱着手炉。
却依然觉得冷。
他掀开那一角厚重的锦帷,最后一次回头,看向那座巍峨的城楼。
城头上,“彭”字大旗早已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“刘”字帅旗。
彭玕的喉咙里,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叹息:“走了……真的走了……”
去洪州赴任?
那是好听的说法。
说白了,就是去当一只被圈养的肥猪。
刘靖给了他体面。
没杀他。
没抄家。
让他带着钱走。
这已经是乱世里难得的仁慈。
身旁的老管家彭忠低声劝道:“主公,起风了,放下帘子吧。”
彭玕点了点头,正要放下车帘。
车身却突然猛地一顿,停了下来。
彭玕眉头一皱,心中莫名一紧:“怎么回事?”
彭忠连忙探出身子去查看,片刻后缩回脑袋,脸色有些古怪:“主公莫慌!不是截杀……是堵住了。”
彭玕一愣:“堵住了?”
此时才刚过卯时。
城门刚开,哪来的百姓进出?
怎么会堵住?
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,不顾寒风,掀开了锦帷。
这一望。
这位独霸袁州二十年的土皇帝,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破碎。
取而代之的,是极度的错愕与惊骇。
只见前方的驿路旁,并没有设卡盘剥的兵痞。
却凭空多出了几十座巨大的军帐。
帐篷前,点着一排排明亮的松明燎炬,将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。
数千名衣衫褴褛、扛着锄头扁担的民夫,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官兵驱赶着去干苦力。
而是排成了几条整齐得有些诡异的长龙。
没有人喧哗。
没有人插队。
甚至连大声咳嗽的人都没有。
彭玕心中疑惑: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按照旧例,征发徭役那是抓壮丁。
是要用绳子捆着、皮鞭抽着走的。
哪里会有这种秩序?
彭忠也是一头雾水,揣着手下了车:“老奴去看看。”
彭玕透过帷缝,死死盯着那个方向。
他看到彭忠习惯性地摆出了“宰相门前七品官”的架势,揣着一锭足有二两重的银饼。
一脸倨傲又带着几分讨好地,凑到了一个坐在长桌后的年轻吏员面前。
那个吏员很年轻,顶多二十出头。
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,袖口却扎得紧紧的,显得极为干练。
他并没有像彭玕熟悉的那些胥吏一样,看到银饼就两眼放光。
恰恰相反。
当彭忠将银饼悄悄递过去,想要插队借条道时。
那年轻吏员的反应,就像是看到了一坨狗屎。
“啪!”
吏员手中的炭条重重拍在桌案上。
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脆。
吏员猛地站起身,指着旁边竖着的一块木牌,厉声喝道:“混账东西!眼瞎了吗?支度司铁律:行贿者斩,受贿者同罪!”
“你是想害死我,还是想把自己的脑袋挂在旗杆上?!”
这一声怒喝,引得周围几名挎着横刀、臂缠红巾的虞候立刻按刀逼了过来。
眼神冰冷如刀。
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染血。
彭忠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那锭银饼骨碌碌滚进泥地里,沾满了尘土。
马车里的彭玕,心头巨震。
在袁州这地界,居然还有不收钱的吏?
还有把送上门的银子当毒药的官?
那年轻吏员骂退了彭忠后,重新坐下。
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,转而换上一副公事公办却又不失温和的面孔,对着面前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农问道:“名字?”
“赵……赵老汉。”
“那个村的?干了几天?”
“李家村的……修……修了七天城墙,还帮着挖了两天沟。”
吏员并没有去翻那厚厚的竹简,而是低头看向桌案上的一张大纸。
彭玕眯起眼睛。
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纸。
纸上画满了横平竖直的格子,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一种奇怪的符号。
那吏员手中拿的也不是毛笔,而是一支削尖了的木炭条。
只见那吏员手指在格子上飞快划过,嘴里念念有词:“李家村赵四,日役七日,每日二十文;夜役两日,每日加十文。合计一百六十文。”
“核役合格,无旷役,无惰慢……按帅令,加赐粟米一斗。”
没有算盘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,那吏员便从旁边的箩筐里数出一串铜钱。
又抓起一个量斗,从粮袋里舀出满满一斗粟米。
甚至还特意抖了抖,让那米堆得尖尖的。
“拿好!这是你的役钱和赏粮。去那边画押,下一个!”
老农捧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和那一袋米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呆滞地看着那年轻吏员,突然双膝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:“青天大老爷啊!呜呜呜……从来只有官府抓人白干活,哪有给钱的啊!还给这么多……这是活命粮啊!”
周围的民夫们也是一阵骚动。
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。
那是被当作“人”来看待的尊严。
那年轻吏员眉头一皱,一把托住老农枯瘦的手臂,语气虽硬,动作却轻:“站起来!大帅说了,这是公道!”
“你出力,我给钱,天经地义!快走,后面还排着队呢!”
这一幕,如同重锤一般,狠狠砸在彭玕的心口上。
他在袁州二十年。
见过百姓跪他。
见过百姓怕他。
见过百姓恨他。
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眼神——那种发自内心的拥戴,那种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狂热。
彭玕的手在颤抖:“这……这就是刘靖的新政?”
他忽然明白自己输在哪了。
他输的不是兵力。
不是计谋。
甚至不是运气。
他输给了一种“云泥之别”的气象。
那一栏栏精准的格眼。
那种奇怪却利落的炭条。
那种拒绝贿赂的严苛军纪。
那种把百姓当人看的胸襟……
这是一套强大的新秩序。
在这套法度面前,他那一套靠着人情世故、靠着层层盘剥、靠着世家大族维持统治的旧官僚做派。
就像是一架生锈散架的老牛车,遇到了一匹日行千里的战马。
根本没有可比性。
彭忠灰头土脸地爬回车旁,手里攥着那锭没送出去的银饼,一脸惶恐:“老爷……他们……他们说咱们挡了道,让咱们把车队挪到路边去,等民夫们结完账再走。”
若是换了以前,彭玕定会勃然大怒。
他堂堂刺史,给泥腿子让路?
但此刻。
彭玕只是无力地靠回隐囊上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彭玕闭上了眼睛,声音沙哑而疲惫:“挪吧。听他们的。按他们的规矩来。”
他知道。
那个属于他的旧时代,在这一刻,彻底落幕了。
刘靖不仅夺了他的城。
更是在诛他的心。
车轮再次滚动。
彭玕却再也没有勇气掀开那扇锦帷。
……
城外。
宁国军大营。
这座驻扎了两万精锐、辅兵民夫数万的庞大营寨,此刻就像是一头刚刚苏醒、正在吞吐呼吸的战争巨兽。
没有蒸汽轰鸣的机械。
只有人马的喧嚣,和无数双粗糙大手的传递。
辕门之外,车辙纵横。
数千辆征用的牛车、骡车排成了长龙,一眼望不到头。
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骚臭、陈年粟米的霉香,以及生铁兵刃特有的寒气。
“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!”
一名负责督运粮草的判官站在高高的土台上,手中挥舞着令旗,嘶哑着嗓子吼道:“这可是前线弟兄们的保命粮!谁要是敢洒了一粒,老子就把他填进灶坑里烧了!”
无数民夫赤着脚,踩在冰冷的泥地里。
他们背负着沉重的麻袋,一步一挪地将粮食装上大车。
麻袋里装的是粟米,也有少量的白米,那是给伤员和军官吃的。
更多的是一坛坛密封好的醋布、盐巴,还有成捆的干草和豆料——那是战马的口粮,在乱世里,马比人金贵。
另一侧的军械库前,更是杀气腾腾。
一箱箱刚刚开封的横刀、成捆的白羽箭、备用的弓弦、修补甲胄用的皮革和铁片,被流水般送上辎重车。
这是在烧钱。
也是在烧命。
……
中军大帐。
与外面的喧嚣相比,帅帐内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刘靖端坐在帅案后方。
他身上并未穿甲,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圆领常服,腰间束着革带,显得身形挺拔而削瘦。
他的目光,如同鹰隼一般,死死盯着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卷发黄的舆图和密档。
那是关于吉州蛮僚的全部底细。
“吉州……蛮荒之地啊。”
刘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彭玕虽然已经识趣地滚蛋了,但这并不代表吉州就是熟透的桃子,可以随便摘。
这里地处闽、粤、赣三地交界。
平原稀少,山高林密,瘴气横行。
这里不仅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汉人流民,更多的,是盘踞深山数百年、从未真正被王化驯服的“山越”后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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