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峒僚(2/2)
如今,他们被称为——峒僚。
刘靖拿起一份镇抚司刚刚送来的密报,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吉州的峒僚,主要分为几大宗族。
其中势力最大的,便是盘、蓝、雷三姓。
“盘氏,据龙泉县南,族人过万,擅耕种,多产粮。”
“蓝氏,据万安山,族人八千,擅制甲,多勇悍。”
“雷氏……”
刘靖的目光停留在“雷氏”这一行上。
“雷氏,据五指峰,族人五千,最为凶残,擅使毒箭,性如烈火,不服王化。”
这些洞主,平日里缩在深山老林建寨自守。
高兴了,拿点兽皮土产出来跟汉人换点盐铁;不高兴了,就下山劫掠一番,杀人放火。
官府?
对他们来说,官府就是个笑话。
大唐强盛时,他们名义上接受羁縻,领个虚衔的“刺史”或“将军”当当。
如今大唐亡了,天下大乱,他们便是彻头彻尾的土皇帝。
“不交赋税,不服徭役,不听政令。”
刘靖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密报扔回案上:“这哪里是大唐的子民?这分明就是一颗颗长在吉州身上的毒瘤。”
彭玕在任这二十年,是如何治理吉州的?
三个字:和稀泥。
彭家祖上本就是湘西那边的蛮帅出身,深知这些洞主的难缠。
彭玕采取的是“羁縻”之策,只要洞主们不公然造反,不攻打州城,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汉民被杀了?
赔点钱了事。
田地被占了?
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这种姑息养奸的策略,看似维持了表面的和平,实则让汉蛮矛盾积压了二十年,早已到了喷发的边缘。
“畏威而不畏德。”
刘靖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图经前,目光森冷:“蛮夷之所以是蛮夷,就是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王法,只认得谁的刀子快。”
在他的治下。
决不允许有法外之地。
也决不允许有化外之民。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!”
刘靖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内回荡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既然他来了。
那这吉州的天,就得换个颜色。
不管你是盘姓、蓝姓还是雷姓,也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峒僚。
既然活在这片土地上,该交的税,一文钱都不能少;该服的役,一天都不能缺!
这就是新秩序。
建立秩序,往往伴随着血腥。
刘靖不禁回想起这几日与张昭的密谈。
那个看似温文尔雅、实则满腹黑水的文士,给他出了三条毒计。
第一条:先礼后兵。
发檄文,宣示主权,要求各洞主出山朝拜新任节度使,并补交二十年的赋税。
这一条是幌子。
谁都知道他们肯定不交,甚至会撕了檄文。
但这个“礼”必须有,这是为了占据大义名分,是为了告诉天下人:我刘靖是讲道理的,是你们不听话。
第二条:杀鸡儆猴。
“节帅,吉州大大小小的洞主几十个,若是挨个去打,哪怕咱们有十万大军,也会被这十万大山给拖死。”
当时的张昭,眼神冷得像冰:“峒僚善于山地游击,若是他们化整为零,往林子里一钻,咱们不仅找不到人,还会被瘴气和毒虫耗尽钱粮。”
“所以,不能全打。”
“要挑一个最跳的、最凶的、平日里民愤最大的。”
“集中所有兵力,以雷霆万钧之势,一举将其灭族!毁其寨,杀其酋,收其民!”
“只有把这只‘鸡’杀得足够惨,那群‘猴子’才会知道怕,才会跪下来听咱们讲道理。”
第三条:以蛮制蛮。
震慑住大洞主后,再扶持那些平日里受欺负的小洞主。
给他们封官,给他们赏赐,让他们去跟大洞主斗。
把汉蛮之间的矛盾,转化为峒僚内部的宗族矛盾。
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,做一个仲裁者。
而且,张昭还指出了一个最关键的破局点——蛮僚内部,绝非浑然一体。
“节帅,蛮夷重利轻义,且宗族观念极重。”
“那三大姓仗着人多势众,这二十年来没少欺压那些小姓洞主。抢他们的猎场柴场,夺他们的水源,甚至是强抢他们的子女为奴。这强宗凌弱的积怨,早已深如海壑。”
“这便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“震慑住大洞主后,咱们便去拉拢、扶持那些平日里受尽窝囊气的小洞主。给他们封官,给他们赏赐,许诺帮他们讨回公道。”
“用这些小洞主,去牵制、去撕咬那些大洞主。”
“如此一来,这汉蛮之间的矛盾,便会在不知不觉中,转移成了峒僚内部的宗族私仇。”
“让他们为了争夺官府的赏赐而互相阋墙,让他们自己去斗个你死我活。”
“而官府,只需要高高在上,做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仲裁者。”
“好一招驱虎吞狼,好一招移花接木。”
刘靖看着图经上那个被朱笔圈出来的“五指峰”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雷火洞主。
那个自称有山神庇佑、叫嚣着要用汉人头盖骨做酒碗的家伙。
就是张昭选定的那只“鸡”。
这不仅是因为雷氏最凶残,更因为五指峰的位置最险要,扼守着通往湖南的商道。
拿下了雷火寨,就等于打开了吉州的门户,也打通了未来的财路。
……
“哗啦。”
帅帐的厚帘被掀开。
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。
李松一身戎装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刚从前营巡视回来,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,铁甲上也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。
“节帅!”
李松抱拳行礼,甲叶碰撞,铿锵作响。
刘靖头也没抬,依旧看着手中的图经,淡淡问道:“彭玕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李松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节帅真是料事如神。那老小子半个时辰前刚出的南门,连头都没敢回。并且……正如节帅吩咐的,张判官虽然去了,但彭玕没让送,最后是孤零零一家子走的,也没个百姓去送行,看着怪凄凉的。”
闻言,刘靖终于抬起头,轻笑一声。
“凄凉?”
“他带着二十几车的金银细软去洪州做富家翁,这叫凄凉?”
刘靖放下朱笔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:“若是让那些死在乱世里的饿殍看见了,怕是要羡慕得从坟里爬出来。”
“彭玕此人,胆子小归小,但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。”
刘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热茶:“他知道大势已去,也知道我不会留他在袁州碍眼。他选择走得这么干脆,不带走一兵一卒,不联络旧部,甚至拒绝了张昭的相送……这是在向我表态。”
“他在告诉我:他彻底服了,只想活命。”
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对于这种识趣的人,我刘靖向来不吝啬。只要他彭家以后安分守己,保他数代富贵,也不是不行。”
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。
能看清形势,并且能舍得下权势的人,太少了。
更多的人,是像那些峒僚一样,死死抱着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力,直到被战车碾得粉碎。
“节帅仁义无双!”
李松竖起大拇指,由衷地赞叹道:“也就是遇到了节帅您,若是换了那朱温老贼,恐怕彭玕前脚刚出城,后脚就被乱箭射死在半道上了。”
“少他娘的拍马屁!”
刘靖笑骂道,顺手抓起案上的一个竹筒扔了过去:“你这厮,以前在魏博军里只是个只会砍人的闷葫芦,看着憨厚老实,如今跟了老子几年,怎么也变得这般油嘴滑舌?”
李松也不躲,任由竹简砸在胸甲上,弹落在地。
他是玄山都的都尉,更是最早跟随刘靖起于微末的“魏博老兄弟”。
这种过命的交情,让他是刘靖心腹中的心腹。
在没有外人在场时,两人之间的对话,少了几分上下级的拘谨,多了几分袍泽间的随意。
李松捡起竹简,拍了拍上面的灰,嘿嘿一笑:“瞧节帅说的。跟着节帅这般久,天天听您讲那些大道理,就算是头猪,那也该开窍了不是?”
“再说了,俺这哪是拍马屁?俺这是肺腑之言!俺娘常说,跟着好人学好人,跟着神婆跳大神。俺这都是跟节帅学的!”
“滚蛋!”
刘靖被他逗乐了,摇头失笑:“合着你是骂我是神婆?”
笑骂了几句,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刘靖收敛了笑容,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闲话少叙。”
他指了指帐外的方向:“粮草军械,打点得如何了?”
一谈到正事,李松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,挺胸抬头,肃然道:“回禀节帅!已经差不多了!”
“两万大军所需的半月口粮,皆已装车完毕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“军器监新赶制的三千副藤甲行滕,也都分发到了前锋营弟兄们的手里。刚才俺去看了,弟兄们都在试穿,虽然刚开始觉得有点别扭,但这玩意儿确实轻便,不磨腿,比铁甲强多了!”
“还有……”
李松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:“随军的医师和药材,也都备齐了。青蒿、大蒜,按照节帅的吩咐,足量!”
“好。”
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就是他最欣赏李松的地方。
看似粗豪,实则心细如发,执行力极强。
刘靖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图经前。
他的手,重重地拍在“吉州”那两个字上。
仿佛一巴掌拍碎了那里的所有阻碍。
“彭玕走了,袁州的旧账翻篇了。”
刘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透着一股即将出征的肃杀之气。
“接下来,该轮到我们去会会那些盘踞深山的‘山大王’了。”
“我要让吉州的山民知道,这天下,变了。”
“我要让那些蛮酋知道,违抗政令的下场,只有一个——死!”
刘靖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,盯着李松:
“传令下去!”
“全军造饭,今夜饱餐一顿!”
“明日拂晓,拔寨!启程!”
“目标——吉州!”
“得令!!!”
李松猛地一抱拳,吼声如雷。
他转身大步离去,带起的风卷动了帐帘。
帐外。
号角声隐隐传来。
……
日头偏西。
虽然是白天,但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不仅没有暖意,反而透着一股阴冷。
在中军左翼的玄山都营区。
一座巨大的军帐内,透着出征前特有的躁动。
李松巡视完营防,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,一股浓烈的汗味混合着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帐内,几十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。
赤着上身,手里拿着油布,正细细擦拭着各自的兵刃。
他们是魏博牙兵。
是大唐末年最凶悍的牙兵。
他们的故乡在黄河以北,那是如今战火最炽烈的地方。
见李松进来,众兵士就要起身行礼:“都尉!”
李松摆摆手,随手抓起一块肉干扔进嘴里,一屁股坐在火盆边:“坐坐坐,私底下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叹了口气,手中的陌刀被他擦得锃亮,映出帐外射入的寒光:“闲不住啊。都尉,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又要变了?”
李松嚼着肉干的动作一顿,眼神有些阴沉:“咋了?听到啥风声了?”
“不是风声。”
老兵苦涩地摇了摇头:“是断了声。”
“俺托去北边跑商的老乡往家里捎钱,可那老乡昨儿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。”
“他说同州那边的路全都封死了,许进不许出,连只鸟都飞不过去。俺那封家书……又给带回来了。”
帐内瞬间沉默下来。
对于这些魏博汉子来说,“路封死了”这四个字,意味着比打仗更可怕的事情。
意味着家里的爹娘、妻儿可能正陷在某个不知名的漩涡里,生死不知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狠狠把油布摔在地上:“真他娘的操蛋!俺娘身子骨本来就不好,要是再碰上兵灾……”
李松拍了拍那年轻士兵的肩膀,声音沉稳有力:“别瞎琢磨。路封了可能是官府查私盐,也可能是修路。再说了,咱们大帅是什么人?”
“大帅安排的商队,那是挂着宁国军旗号的。”
“就算是同州那边真有啥事,一般的毛贼官兵也不敢动咱们的人。”
“信和钱,早晚能送到。”
听到这话,众人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。
李松转过脸,借着喝水的动作,掩饰住了眼底的一抹无奈。
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这话,也就是拿来宽慰宽慰弟兄们罢了。
宁国军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上,或许还能让各路豪强给几分薄面。
可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,到了朱温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窟里,谁又会买一个南方新晋节度使的账?
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北方骄兵悍将眼里,咱们这张旗,怕是还没一块擦脚布值钱。
但他不能说破。
若是连这点念想都给戳破了,这就不是在带兵,而是在诛心了。
他只能硬着头皮,把这个牛皮吹下去,给这群想家的汉子,留最后一点盼头。
老兵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自豪:“也是。咱们现在可是宁国军!是刘节帅的亲兵!”
“咱们这日子,嘿……要是让老家那些还在吃糠咽菜的把兄弟知道了,非得羡慕死不可。”
他拍了拍身上那件崭新的明光铠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:“以前跟过那么多节度使,谁把咱们当人看?”
“那就是当牲口使唤,死了就往乱坟岗一扔。只有刘节帅……给咱们发足饷,给咱们穿铁甲,顿顿有肉吃,受了伤还给养着。”
“这才是拿咱们当袍泽啊!”
李松看着这些曾经杀人如麻、此刻却有些感伤的汉子,沉声道:“弟兄们,节帅对咱们好,咱们就得把命卖给节帅。”
“眼下打吉州,只是第一步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灼灼:“节帅说了,只要咱们把江南这块地盘打下来,守住了,以后咱们就有本钱杀回北方去!”
众兵士的眼睛瞬间亮了:“杀回北方?!”
李松握紧了拳头:“对!杀回去!到时候,咱们不是丧家之犬,咱们是衣锦还乡的王师!”
“咱们要把爹娘妻儿都接来享福,再也不受那乱世的鸟气!”
年轻士兵猛地站起来,眼中燃烧着野火:“干了!明天打那帮蛮子,俺要拿首功!谁也别跟俺抢!”
“得了吧,就你那两下子,还得练!”
帐内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。
那是对战争的渴望,也是对未来的希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