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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7章 替天行道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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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阳如血,将宜春郡城的青石驰道染上了一层暗金。

刘靖并未乘车,而是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“紫锥”,在一众玄山都牙兵的簇拥下,沿着州府正街缓缓向刺史府行进。

彭玕亦步亦趋地跟在马侧。

虽然刘靖曾让他上马并行,但他哪里敢?

他就那样穿着那身崭新的紫色圆领官袍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未干的石板路上,脸上还得时刻挂着谦卑的笑,指点着两旁的坊市,充当着向导的角色。

“节帅请看,这便是郡城的东市……”

刘靖骑在马上,目光淡漠地扫过街道两旁。

原本喧闹繁华的坊曲,此刻静得有些诡异。

所有的临街铺席早已下了排门,但那门缝后面,哪怕是最微小的缝隙里,都藏着一只只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眼睛。

卖胡饼的老汉张大嘴,平日里那双揉面的手稳得能接住飞刀,此刻却哆嗦得像是在风中颤抖的枯叶。

他死死趴在门缝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
甚至那只刚出炉、烫得人钻心的胡饼掉在了脚背上,他也浑然不觉,只是瞪大了浑浊的老眼,死死盯着那条驰道的尽头。

那里,一片黑云正在压城而来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
那不是雷声。

那是马蹄裹着厚布,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
这声音并不急促,却沉重得可怕,每一声闷响,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,让人的呼吸都随着那节奏变得艰难起来。

那是刘靖的“玄山都”牙兵。

他们脸上覆着狰狞的铁面具,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。
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左顾右盼,甚至连战马的鼻响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低不可闻。

只有甲叶摩擦时发出的“锵锵”声,整齐划一。

在这股钢铁洪流的最前方,一人一骑,缓缓行来。

那张脸年轻得过分,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,剑眉入鬓,眸若寒星。

他并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威严的架势,只是那样随意地握着缰绳,目光平视前方,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、睥睨天下的从容。

而在刘靖身侧稍后半个马身的位置,袁州刺史彭玕正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
平日里,这位彭使君那是何等的威风八面?

出门必是鸣锣开道,坐的是四匹骏马拉的奢华马车。

可今日,他并未乘马车,甚至连马都没骑。

他就那样穿着那一身象征着三品高官的紫色襕袍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马侧。

那匹紫锥马的步幅极大,每一步跨出,彭玕都要紧赶着小跑两步才能跟上。

他那平日里养尊处优、有些发福的身躯,此刻随着跑动而微微颤抖,官袍的下摆早已被泥水溅湿,显得狼狈不堪。

汗水顺着他那张圆胖的脸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

他却连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,只能拼命地眨着眼,脸上还得强撑着那副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。

就像是一个卑微的仆役,在侍奉着他的主人。

耳边全是那一阵阵沉闷的马蹄声,每一次落地,都震得他心尖儿发颤。

他忍不住偷偷抬眼,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个高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。

夕阳给刘靖镀上了一层金边,让他看起来宛如天神下凡。

那张脸太年轻了,年轻得让人嫉妒。
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和自信,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横刀,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恍惚间,彭玕仿佛透过这个背影,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
那时他也曾单人独骑,斩下前任刺史的人头,将这袁州城踩在脚下。

那时候的他,一身筋骨硬得像铁块,哪怕是骑马狂奔三天三夜也不觉得累。

可现在呢?

彭玕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昂贵紫袍包裹着的、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
那里的肉早就化作了软塌塌的膏脂。

这几年,他在温柔乡里泡酥了骨头,在丝竹声中磨平了棱角。

“老了……真的老了……”

一种深刻的自我厌恶,忽的在心中生起。

他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,心中不仅有恐惧,更有一种被时代抛弃的绝望。

就在这时,刘靖忽然勒住了缰绳。

战马停下,发出一声响鼻。

刘靖侧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彭玕,随口赞了一句:

“坊市齐整,屋舍俨然。彭使君治下,百姓尚能安居,看来使君平日里是用心了。”

这声音不大,却清朗有力,在这死寂的街道上传出老远。

彭玕如蒙大赦,浑身一激灵,连忙在马下深深一躬,声音里带着颤抖:“节帅谬赞了!下官惭愧!惭愧至极啊!”

他稍稍喘匀了气,迅速抓住这个话头,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悲愤之色,开始了他早就预演了无数遍的“作态”。

“下官叹息,并非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这袁州的一方百姓啊!”

彭玕的声音有些哽咽:

“下官本欲保境安民,奈何那湖南马殷生性暴戾贪婪!”

“此前他派使者强行索要瓷窑铁矿,下官严词拒绝。谁知那马殷竟因此恼羞成怒,悍然兴无名之师,犯我境界!萍乡县数万百姓,生灵涂炭啊!”

这番话,说得是声泪俱下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全是马殷的锅。

刘靖并没有立刻接话。

而是用一种极度平静、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眼神,居高临下地看着彭玕。

那眼神里没有同情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
这种沉默,让彭玕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。

风停了,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都听不见了。

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皮的猢狲,在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下无处遁形。

就在彭玕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,刘靖终于开口了。

“圣人云: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。”

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但接下来的话,却让彭玕如遭雷击。

“马殷此獠,倒行逆施,湖南百姓苦马久矣。本帅既然来了,自会——替天行道,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
最后这四个字,他是用一种极轻、极缓的语调吐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之重。

替天行道?

这四个字一出,彭玕的心脏猛地一缩,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。

在如今这乱世,谁敢把“天道”这两个字这么直白、这么理所当然地挂在嘴边?

唯有真命天子,唯有那个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,才有资格代天巡狩、代天行罚!

这个年轻的节度使,他怎么敢?

彭玕惊恐地抬起头,却只看到了刘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。

仿佛他就是规矩,他就是法理本身。

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吞吐天地的野心,比那横刀还要锋利。

在那一瞬间,彭玕忽然明白了。

眼前这个年轻人,他在构建一种新的“道”。

这种认知,让彭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。

但他没有退路了。

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把腰弯得更低了,声音里透着恭顺与虔诚:“节帅英明!节帅上承天道,下应民心,正是那马殷的克星!此乃江南百姓之福!亦是天下苍生之幸啊!”

刘靖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彭玕,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“走吧。”

刘靖轻抖缰绳,紫锥马迈开四蹄,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刺史府,傲然行去。

……

刺史府,正堂“威远堂”。

这里曾是彭玕发号施令、决断袁州生死的权力中枢。

大堂正中,那把用整张斑斓猛虎皮铺就的紫檀木高背大椅,宽大、厚重,椅背上雕刻着狰狞的饕餮纹,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。

那是彭玕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。

那张虎皮上,每一根毛发里都浸透着他的体温,那扶手上被磨得锃亮的包浆,记录着他每一次生杀予夺时的快意。

可今夜,他却必须亲手将它让出来。

“节帅,请上座!”

彭玕弯着腰,站在那把虎皮椅旁,做出了一个恭请的手势。

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卑笑容,可那只扶着椅背的手,却在微微颤抖。

他的指腹死死抠着那光滑的紫檀木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,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
那种心理上的切割感,就像是要生生从身上剜下一块肉来。

刘靖站在堂下,并没有急着上去。

他只是背负着双手,目光淡淡地在那把虎皮椅上扫了一圈,又在彭玕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
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,既不推辞,也不应允。

这种沉默,让大堂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。

终于,刘靖动了。

他大袖一挥,带起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,一步一步踏上台阶。

他的靴底踩在木质地板上,发出的每一声闷响,都像是踩在彭玕的心口上。

刘靖理所当然地在那张虎皮椅上坐了下来。

那一瞬间,彭玕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。
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身形佝偻,彻底沦为了一个站在阴影里的配角。

“使君,请。”

刘靖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漆木锦墩,声音温和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谢节帅赐座!”

彭玕如蒙大赦,慌忙在那张还没有他平日里踩脚凳高的锦墩上坐下,只敢坐半个屁股,还要随时准备起身伺候。

丝竹声起,舞姬入场。

但这场宴席,注定吃得让人如鲠在喉。

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。

有从鄱阳湖快马加急运来的银鱼,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,还有那极其考验刀工的“金齑玉脍”。

那是用最新鲜的鲈鱼切成的薄片,佐以金黄色的橙丝,晶莹剔透,薄如蝉翼。

可在彭玕眼里,这哪里是鱼脍?

他看着那盘中被切得整整齐齐、毫无反抗之力的鱼片,只觉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。

“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”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。

他颤抖着伸出筷子,夹起一片鱼脍送入口中。

那原本鲜美的鱼肉,此刻在他嘴里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涩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
“彭公,这橘子不错,是从洞庭湖那边运来的贡橘吧?”

刘靖的声音忽然响起。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金灿灿的蜜橘,似笑非笑地看着彭玕。

彭玕浑身一激灵,几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来:“正是!正是洞庭君山所产!节帅若是喜欢,下官这就为您剥!”

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渍,慌忙从刘靖手中接过那只橘子。

他那一双平日里只用来拿笔、或者抚摸美人的手,此刻却变得笨拙无比。

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橘皮,生怕有一点汁水溅出来污了刘靖的眼。

然后,他眯着那双昏花老眼,一点一点、极其耐心地剔除着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经络。

那些橘络虽有药效,却带苦味。

他不敢让这哪怕一丝一毫的苦,惹恼了这位年轻的新主子。

大堂末席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谋士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他端起酒杯,想要借酒浇愁,却发现手抖得厉害,酒水洒了一身。

曾几何时,彭使君也是那个单骑定袁州、豪气干云的英雄啊!

那时候的他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何曾像今日这般,像个家奴一样为人剥橘剔丝,摇尾乞怜?

“英雄气短,儿女情长……这乱世,终究是把人的脊梁都给磨断了啊。”

老谋士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就在这时,刘靖忽然抬起手,轻轻挥了挥。

“彭公这双手,剥橘子倒是精细,只是管教自家人,似乎就没这么上心了。”

刘靖接过那瓣橘子,并未送入口中,而是随手放在了案几上。

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彭玕的手猛地一抖,刚剥好的一只蜜橘“咕噜噜”滚落到了地上。他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,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刘靖。

刘靖没有看他,而是微微侧头,对着堂外喊了一声:

“李松,进来。”

“诺!”

一声闷雷般的应诺声从堂外传来。紧接着,一阵沉重的甲叶撞击声由远及近。

一身重甲、满身煞气的李松大步迈入威远堂。

他根本没有卸甲,那身黑甲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露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
他手里提着一个用红绸包裹着的圆滚滚的物件,那绸布的底部,正渗出一块暗红色的湿痕。

大堂内的乐声瞬间变得有些走调,舞姬们惊恐地退到两侧。

李松径直走到彭玕的案前,也不行礼,只是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笑意,将手里那东西往彭玕面前重重一顿。

“咚!”

那声音沉闷而粘稠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“彭使君,这是你那位好侄子,今日在某的大营里落下的‘东西’。”

“他说他代表彭家,去‘慰问’某家弟兄。还要给某家送几个‘女奴’尝鲜。”

彭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“彭公不妨打开看看。”

刘靖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淡漠:“也算是物归原主。”

彭玕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湿润的红绸,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,猛地收回。

但他不敢不打开。

他咬着牙,猛地掀开了绸布。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堂。

红绸之下,是一颗面容扭曲的人头!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叫声从彭玕喉咙里挤了出来,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。

正是他那个不成器的远房堂侄——彭安。

他的脸上还定格着死前那一刻极度的惊恐与难以置信,嘴巴大张着,仿佛还在搬出“刺史叔父”的名头求饶。

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,显是被人用横刀一刀斩下的,血迹已经干涸发黑。

“呕……”

在座的几名胆小的文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,当场就捂着嘴干呕起来。

彭玕更是吓得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,瘫坐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不断后退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
他并没有哭天抢地地喊什么“安儿”,眼神里除了恐惧,更多的是一种被抓了现行的慌乱和极度的懊恼。

这蠢货!这成事不足败有余的蠢货!

让他去是充门面的,结果这厮竟然真的把脑袋送了回来!

更可怕的是,这颗脑袋现在摆在自己面前,就意味着——刘靖已经知道了他彭玕之前那些两面三刀的小动作!

这哪里是人头?

这分明是刘靖递过来的一把刀,架在了他彭玕的脖子上!

“彭公。”

刘靖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冷得如同九幽寒风,瞬间压住了全场的骚乱。

“本帅治军,有铁律三条: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,奸淫民女者——杀无赦。”

刘靖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彭玕,眼中的杀机如有实质:“你这……‘族侄’,不仅在军营大放厥词,还要将几个受尽磨难的良家女子当作玩物送予本帅的先锋。”

“怎么?在彭公眼里,这袁州的百姓,就是可以随意送人的猪狗吗?”

“还是说,彭公觉得本帅这宁国军,也是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匪类?!”

最后这一声质问,如同惊雷炸响。

“下官不敢!下官不敢啊!”

彭玕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便宜侄子的死活?

他甚至恨不得跳起来再踹这人头两脚,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
他连滚带爬地翻过身,跪伏在地上。

“这……这竖子虽挂着彭姓,实则是出了五服的远亲!平日里便疏于管教,没想到竟狂悖至此!”

“下官……下官也是被蒙蔽了啊!下官万死也不敢冒犯天兵、践踏百姓啊!”

彭玕趴在地上,浑身冷汗淋漓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。

他终于明白张昭和王贵为什么能活着回来了。

那两个狗东西!

他们是把自己这个蠢侄子当作了祭品,更是借此与旧主划清了界限,向新主纳了投名状!

李松冷哼一声,一脚将那颗人头踢开,像是踢走一块烂石头。

“大帅说了,念在彭使君献城有功,这‘家丑’,我们就帮你扬了。那几个被他祸害的女子,军中已经妥善安置。”

“但这颗脑袋,得还给使君,让使君……好生安葬。”

“是……是……多谢节帅替下官清理门户!多谢庄将军教诲!”

彭玕声音颤抖,甚至还要装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感激模样:“此等败类,死不足惜!死不足惜啊!”

刘靖看着吓破了胆的众人,重新坐回虎皮椅上,轻轻挥了挥手。

“行了,把这腌臜物拖下去,莫要坏了诸位的酒兴。”

“接着奏乐,接着舞。”

随着刘靖一声令下,几名亲兵上前,像彭安的人头拖了下去,顺便用早已备好的沙土掩盖了地上的血迹。

丝竹声再次响起,那些吓得花容失色的舞姬们不得不强忍着恐惧,重新回到堂中,挥舞着水袖,旋转起舞。

只是,这乐声听在众人耳中,却像是送葬的哀乐。

那曼妙的舞姿看在众人眼里,更是如坐针毡。

每个人都端着酒杯,机械地往嘴里灌酒,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眼神却根本不敢在刘靖身上停留半分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
这种令人窒息的“热闹”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
彭玕的后背早已湿透,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鸭子,每一刻都是煎熬。

就在这时,一直未发一言、只是静静饮酒的刘靖,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。

“啪。”

酒杯落在案几上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。

刘靖抬起手,轻轻挥了挥。

“退下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道惊雷。

原本正在吹奏的乐师手一抖,箫声瞬间走调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。

正在旋转起舞的舞姬更是如蒙大赦,慌忙跪地行礼,然后抱着乐器,逃也似地退了出去。

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都知道,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终于被彻底揭开了。

刚才的人头只是开胃菜,真正的审判,现在才要开始。

在座的官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,大气都不敢出。

有人喉结滚动,却不敢吞咽口水;有人死死盯着面前的酒杯,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来。

那种暴风雨前的窒息感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“马殷虽退,但其心不死。”

刘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。

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,那一下下的笃笃声,像是敲在众人的天灵盖上。

“不过诸位放心,本帅既然来了,这袁州的天,就塌不下来。”

彭玕连忙附和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:“是极是极!有节帅这根擎天白玉柱在,我等便是有了主心骨,高枕无忧啊!”

刘靖看着彭玕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
“彭公,本帅向来是个讲规矩的人。此前许诺过,奏请朝廷迁彭公为鄂州刺史,并保留彭家一百私兵护院。”

鄂州刺史?

听到这个头衔,彭玕的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。

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,甚至可以说就是个画在纸上的大饼。

天下谁人不知,那鄂州如今乃是三战之地?

自从故鄂州节度使杜洪被淮南杨行密所灭后,那块地盘就被彻底撕碎了。

如今杨吴占据了鄂州北面最富庶的江夏郡与武昌县;南面大半落入了楚王马殷的口袋;而咱们江西,手里只捏着个毗邻江州的永兴县。

如今这世道,官职乱得像一锅粥。

光是这“鄂州刺史”的头衔,天下间怕是就有五六个人同时顶着,且个个都是遥领的虚职!

刘靖封他做鄂州刺史,却让他去洪州赴任,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——给个好听的空名头,实际上就是让他去洪州做个被软禁的富家翁。

“这阵子,彭公便收拾收拾细软,尽快去洪州赴任吧。那里宅邸早已备好,是个养老的好去处。”

彭玕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随即心中那块大石彻底落地了。

刘靖终究是讲规矩的。

这一纸调令,虽是将他调离了老巢,剥去了实权,但也意味着刘靖接纳了他的投诚,不再追究过往。

正如之前约定的那样:去其实,存其名。

命保住了,富贵也保住了。

“多谢节帅体恤!下官……属下这就回去准备,定不让节帅操心!”

彭玕长揖到底,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真心的感激。

解决了老地主,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重头戏。

刘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那双眼眸深邃如渊,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郡不可一日无守。”

刘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
“袁州遭遇兵灾,百废待兴,需有能臣干吏,安抚百姓,恢复农桑。”

这一瞬间,在座的所有官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来了!

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张昭与王贵。

这两日,这两人跳得最欢,不仅主动请缨去当使节,还大张旗鼓的去送粮。

在彭玕的旧部看来,这两人就是那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小人。

如今新主子来了,为了立威,恐怕第一个就要拿这种首鼠两端的“佞臣”开刀祭旗吧?

张昭和王贵此刻更是如坐针毡。

他们低着头,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官袍,指节泛白。他们能感觉到周围同僚投来的那种幸灾乐祸、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目光。

“完了……是不是赌输了?”

王贵的腿肚子都在打转,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

他甚至在想,待会儿要是刀斧手冲进来,自己该怎么求饶才能死得痛快点。

然而,下一刻,刘靖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。

“本帅令:任张昭为袁州代刺史,王贵为袁州别驾,即刻上任,总领袁州军政!”

轰!

大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落针可闻。

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最精彩的,莫过于彭玕。

他原本正端着酒杯,准备敬刘靖一杯。

听到这话,那只酒杯就这样僵在半空,酒水洒出来烫了手他也毫无知觉。
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脸上那副谦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便与那种极度的震惊、错愕甚至是一丝茫然扭曲在了一起,显得异常滑稽。

张昭?王贵?

这两个人……

不是前些日子还在他面前痛哭流涕,发誓要为了他去闯龙潭虎穴、甚至不惜以死报恩的忠臣吗?

不是前几天还在他耳边出谋划策的心腹吗?

怎么一转眼,这两人就成了刘靖任命的新刺史和别驾?

彭玕只觉脑中轰然一声,一片空白。
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
彭玕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而怨毒的干笑。

奸贼!都是奸贼!

原来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,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给卖了!

而被点名的张昭与王贵,此刻也是如遭雷击,呆若木鸡。

他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直到周围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同僚,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。

那些原本挂着讥讽、冷笑的脸,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,然后不得不硬生生地扭曲着面部肌肉,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、充满谄媚与讨好的笑容。

“恭……恭喜张刺史……”

“贺喜王别驾……”

这一刻,张昭和王贵才终于确信,自己真的赌赢了!

而且是大赢特赢!

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,那种从地狱一步跨入天堂的眩晕感,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。

两人反应过来后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堂中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把头磕得咚咚作响。

“属下……属下谢节帅大恩!愿为节帅肝脑涂地,死而后已!”

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张昭与王贵,刘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欣赏,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清醒。

他为什么用这两人?

是因为他们有经天纬地之才吗?

不是。

恰恰是因为他们“脏”。

在刘靖的眼里,这两人就是两把最好用的“脏刀”。

他们背叛了旧主彭玕,名声已经在士林中臭不可闻。

从今往后,他们除了死死抱住刘靖这条大腿,在这个世界上再无立锥之地。

他们是孤臣,更是孤魂野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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