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替天行道(2/2)
只有这种没有退路的人,用起来才最顺手。
刘靖缓缓站起身,走到跪伏的二人面前。
他并没有立刻叫起,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。
那目光如有实质,像两把冰冷的刀子,在两人的后脖颈上缓缓刮过。
“起来吧。”
刘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透骨寒意。
“在我麾下,规矩只有一个:能者上,庸者下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张昭的肩膀。那只手并不重,却让张昭浑身一颤,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了。
“机会,本帅给你们了。”
“但这‘代’字能不能摘掉,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,全看你们的本事。”
刘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血腥气:“这袁州百废待兴,若是你们能把它治理得井井有条,让百姓吃上饭,那便是皆大欢喜。”
说到这里,刘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森然:“可若是只会纸上谈兵,玩弄权术,甚至是阳奉阴违……本帅能给你们官服,自然也能随时摘了你们的脑袋,换个听话的人来坐!”
这一番话,既是许诺,更是恐吓。
张昭和王贵刚刚还因为狂喜而发热的头脑,瞬间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,透心凉。
他们听懂了。
“属下明白!属下定当竭尽全力,誓死效忠节帅!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!”
两人趴在地上,声音颤抖却坚定无比。
“很好。”
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,随后目光转向一旁早已面如死灰的彭玕。
“彭公。”
“属……属下在。”
彭玕艰难地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。
“既然交接已毕,那这袁州刺史的大印,是不是也该拿出来了?”
刘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彭玕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大印。那是他权力的象征,是他半辈子的心血。
他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用锦盒装着的铜印。
然而,旁边早已按捺不住的王贵,此刻却是眼疾手快。
他哪里还有平日里对“主公”的恭敬?
他猛地伸出手,近乎粗暴地一把从彭玕手中将那锦盒夺了过来。
“给我拿来!”
王贵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上写满了贪婪与得意,他捧着那枚大印,转身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,献给刘靖。
“节帅!大印在此!”
敲打完毕,刘靖站起身来,揉了揉眉心,意兴阑珊道:“时辰不早了,本帅也有些乏了。”
“是是是!后院早已洒扫干净,备好了热水香汤,请节帅安歇。”
彭玕此刻已经回过神来,虽然心里恨不得把王贵千刀万剐,但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不满,依旧卑微地引路。
夜色浓重如墨,几声凄厉的寒鸦啼鸣划破了刺史府后院的寂静。
这里名为“听雨轩”,是彭玕花重金从江南请来名匠,仿照苏杭园林规制打造的私密所在。
平日里,这里是彭玕金屋藏娇、甚至连正妻都不许踏入半步的禁地。
而今夜,这里成了迎接新主人刘靖的“陷阱”。
刘靖在两名心腹仆役的提灯引领下,穿过曲折的回廊,停在了那扇精雕细琢的梨木门前。
门刚一开,一股混杂着甜腻、温热与奢靡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,瞬间将深秋夜晚那股凛冽的寒气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这不仅仅是温度的差异,更像是一步从肃杀的战场跨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屋内并未点那些昏黄的油灯,而是奢侈地燃着四根儿臂粗的龙涎香烛。
这香烛显然是特制的,烛芯里不知掺了什么名贵香料,燃烧时不仅没有烟火气,反而散发出一种类似兰麝的幽香。
透过罩在上面的茜纱灯罩,烛光被过滤成一种朦胧、暧昧且带着几分迷离的暖红色光晕,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柔之中。
空气中那种甜腻的瑞脑香气,浓郁得仿佛有了实质,丝丝缕缕地往人的毛孔里钻。
这种香,在坊间有个诨名叫做“醉骨香”,最是能消磨英雄志,勾起男儿心底最原始的旖旎心思。
刘靖迈步而入,脚下的触感让他微微挑眉。
那是厚达两寸的波斯氍毹,每一根羊毛都经过精挑细选,踩上去软绵绵的,就像是踩在云端,一点脚步声都被吞噬殆尽。
四壁悬挂着几幅并未落款、却笔触极其细腻的美人春睡图。
画中女子或衣衫半解,或倚栏含羞,眼神迷离,姿态撩人。
而在房间的角落里,甚至还摆放着几尊造型奇特的玉石摆件,若是有行家在此,定能认出那都是房中术里助兴的隐秘器具。
这哪里是什么歇息的卧房?
刘靖的目光微微一冷,如同刀锋掠过水面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占据了屋子正中央、宛如一座小宫殿般的紫檀雕花拔步大床前。
那里,才是这间屋子真正的“杀招”。
四名妙龄少女,正以一种极其卑微且诱人的姿态跪伏在地。
她们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,身段像早春刚刚抽条的柳枝一样柔软,即便跪着,也能看出那曼妙的腰臀曲线。
最让人血脉偾张的是她们的穿着——每人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青色鲛纱。
那纱衣极透,在暖红色的烛光映照下,根本遮不住什么。
内里那如雪般白皙细腻的肌肤,那若隐若现的一抹抹起伏,就像是雾里看花,比赤身裸体更增添了几分让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神秘感与破坏欲。
这显然是彭玕那个老狐狸精心准备的“礼物”。
他不仅送了袁州,送了钱粮,还要把他这些年搜罗私藏、视若珍宝的最极品的“家伎”,一股脑儿地塞给刘靖。
见刘靖进来,四名婢女齐齐叩首。
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经过了长期的调教。
额头贴在柔软的氍毹上,发髻微乱,露出一截修长白皙、仿佛天鹅般的脖颈,脆弱得让人想要一手折断,又想要细细把玩。
“奴……春兰、夏荷、秋菊、冬梅,恭迎节帅。”
声音娇软甜腻,带着一丝丝颤音,仿佛能掐出水来:“请节帅宽衣,容奴们侍奉汤浴。”
说罢,她们缓缓直起身,微微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张经过精心描画的脸庞。
眉如远山,眼含秋水,唇若点朱。
眼波流转间,藏着几分对这位年轻权贵的敬畏,几分少女本能的羞怯,但更多的,却是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与惊喜。
这就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“活阎王”?
怎么……生得这般好看?
剑眉星目,面如冠玉,掩不住那股子英武逼人的少年气概。
比起以前她们伺候过的那些满脸油光、大腹便便的达官显贵,眼前这位简直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!
那一瞬间,她们心中原本纯粹为了“向上爬”的功利心思,竟没来由地变了味儿。
若是能被这样的男人拥入怀中,哪怕不论权势富贵,光是这副好皮囊,也足以让她们这些怀春少女脸红心跳,甘愿自荐枕席了。
这哪里是伺候人?
这分明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!
更何况对方是这袁州乃至整个江西的新主人,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节度使。
对于她们这些身如浮萍的婢女来说,这就是天,就是命。
只要能爬上他的床,哪怕只是做个贴身侍儿,甚至只是春风一度,也比日后被随便赏给某个大头兵、或者被卖入勾栏瓦舍强上一百倍。
刘靖站在门口,并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这四具美丽的躯体,眼神里没有男人该有的贪婪、惊艳或者欲望,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审视与嘲弄。
“彭玕啊彭玕……”
刘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。
这就是旧官僚的手段。
他们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跟他们一样,裤腰带一松就找不着北,只要有美色当前,就走不动道。
他们想用这种软刀子来试探他的底线。
在彭玕看来,英雄难过美人关。
只要刘靖今晚留宿在这温柔乡里,明天早上再想要举起屠刀,手腕就会软上三分。
甚至想用这些女人做绳子,把他这头猛虎拴在温柔乡里,慢慢磨掉他的爪牙。
可惜,他们看错人了。
刘靖的野心在天下,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,在重整这破碎山河的宏愿。
在这种宏大的欲望面前,这点低级的脂粉诱惑,这点用来讨好男人的小把戏,简直就像是摆在饕餮面前的一碟烂菜叶子。
不仅没有食欲,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的厌恶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刘靖随手解下那件染着寒霜的猩红色披风,极其随意地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。
他的动作很轻,但语气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,却让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。那股暧昧的气氛,仿佛被一阵寒风吹散了。
“本帅行军打仗惯了,刀不离身,甲不离体。也不喜旁人近身,闻不得这股子脂粉味。”
刘靖走到桌边,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冷茶,一饮而尽。
他看都没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尤物一眼,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予,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:
“这里不用你们伺候。都下去吧。”
四名婢女猛地一愣,面面相觑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她们是彭府千挑万选出来的极品,从小学的便是琴棋书画、房中秘术,学的便是如何侍奉男人、如何讨男人欢心。
以往那些见惯了风月的达官贵人,见了她们哪个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,恨不得立刻扑上来?
可眼前这位年轻权贵,血气方刚的年纪,竟然连正眼都不瞧她们一下?
甚至还嫌弃她们身上的脂粉味?
“节帅……”
领头的一名唤作春兰的婢女,仗着自己姿色最艳,大着胆子往前跪行了两步。
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,一副楚楚可怜、梨花带雨的模样,声音更是酥媚入骨:“可是奴们蒲柳之姿,入不得节帅的眼?奴婢们自幼苦练音律按摩,精通伺候人的本事,定能让节帅解乏舒心……哪怕只是给节帅暖暖脚也好啊……”
说着,她伸出纤纤玉手,想要去触碰刘靖。
“出去。”
刘靖打断了她的话。
这次,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平淡,而是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森然杀气。
他低下头,目光如电,直直地刺向那个大胆的婢女。
那一瞬间,春兰只觉得身上冷了些许。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,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——如果自己的手再往前伸一寸,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拔刀,把她的手剁下来!
所有的媚态、所有的心思、所有的野心,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四名婢女吓得花容失色,浑身发抖,哪里还敢多言半句?
她们慌乱地抓紧身上那遮不住什么的鲛纱,连滚带爬地起身,甚至因为腿软而踉跄了几下。
她们带着满脸的失落、羞愤与惶恐,低着头,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。
随着房门重新关上,那股甜腻的脂粉气终于淡了一些。
刘靖站在窗前,一把推开窗户,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寒霜味道的空气,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。
刺史府门前的长阶下,夜色已深,寒露沾衣。
但张昭与王贵却并未急着离去。
两人站在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旁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张兄,你说……这老东西会出来吗?”
王贵搓了搓冻僵的手,压低声音问道,那双透着精明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不定。
“会。一定会。”
张昭拢着袖子,神色笃定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:“他不出来,今晚就别想睡个安稳觉。这可是买命的钱,他不敢省。”
话音刚落,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,带着几个心腹老仆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那是刚刚散席的彭玕。
此时的他,早已没了宴席开始前那种强撑出来的体面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萧索与落寞,甚至那原本合身的官袍,此刻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。
“主公!”
见到彭玕,张昭立刻快步迎上前去。
他也不顾如今自己已经是名义上的“代刺史”,身份已在彭玕之上,依旧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,行了一个旧时的下属礼,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这一声久违的旧称,让彭玕原本黯淡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。
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张昭,似乎没想到这个“背主之人”还会对他执礼甚恭。
张昭直起身,一脸诚挚地看着彭玕,声音恳切,仿佛是发自肺腑:“昭虽蒙节帅错爱,暂代刺史之职,但主公昔日的提携之恩,昭铭记五内,永世不敢忘。”
“日后在这袁州的一亩三分地上,昭与王兄若能说得上话,定会护主公周全。主公在洪州若有什么不便之处,也尽管来信,昭定当竭力周旋,绝不让主公受半点委屈。”
一旁的王贵见状,也连忙凑了上来。
他并没有急着表忠心,而是先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打得彭玕一愣。
“主公!刚才在大堂之上,属下……属下那是迫不得已啊!”
王贵顶着半边红肿的脸,一脸“忍辱负重”的委屈模样,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:“当时节帅的眼神都已经不对了!主公您握着大印迟迟不松手,那是在玩火啊!若是让节帅觉得您心有不甘,那早已埋伏在侧的刀斧手怕是就要冲进来了!”
“属下当时也是急了,这才斗胆做那恶人,一把抢了大印献上去。属下这是为了哪怕背负骂名,也要断了节帅的杀心,保主公周全啊!”
这一番颠倒黑白的鬼话,被他说得是情真意切,仿佛他刚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全是为了彭玕好。
见彭玕脸色稍缓,哪怕明知是鬼话也得受着。
王贵这才顺杆往上爬,满脸堆笑道:“咱们虽换了东家,但这多年的香火情分哪能断了?您永远是我们的老主公!只要您一句话,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,咱们也在所不辞!”
彭玕闻言,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
他是个活成精了的老狐狸,更是个只认利害的精明人。
在酒席上那一瞬间的愤怒过后,他很快就冷静下来,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那鄂州刺史的名头听着响亮,可也就是个虚名,手里那一百私兵更是摆设,真要遇上事儿,给刘靖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宁国军塞牙缝都不够。
他若是想在这乱世中安稳做个富家翁,保住那一大家子人和那一库房的金银,还真就得靠眼前这两位如今掌握实权的新贵照应。
县官不如现管,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。
“好!好啊!”
彭玕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立刻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感动神色。
他一把拉住张昭的手,用力拍了拍,眼眶微红,声音颤抖:“老夫果然没看错人!你我虽名为君臣,实则情同手足。如今看到你们有出息,能得节帅重用,老夫这心里……甚慰!甚慰啊!”
这就是官场的心照不宣。
哪怕心里恨不得捅对方两刀,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,面子上也得演出一副父慈子孝、君臣相得的感人戏码。
大家都是成了精的千年狐狸,这戏做起来谁也不输谁。
说罢,彭玕朝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老仆挥了挥手。
几名仆役立刻捧着几个红漆托盘上前,掀开上面盖着的红绸布。
刹那间,即便是这昏暗的夜色,也被那托盘里的宝光照亮了几分。
那里面不仅仅是俗气的金银。
正中间的一个托盘里,摆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玉送子观音。
那玉质温润如脂,通体无暇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雕工更是鬼斧神工,衣褶飘逸,面容慈悲,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古物,价值连城。
“张老弟,老夫记得你成婚多年,膝下尚虚,为了这事儿你也没少操心。”
“这尊送子观音,乃是老夫家传之物,据说乃是前朝宫中流出来的,灵验得很。今日便赠予你,盼你早生贵子,为张家开枝散叶!”
张昭的眼睛瞬间亮了,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这不仅是一份重礼,更是一句吉祥话,精准地送到了他的心坎上,挠到了他的痒处。
这老东西,为了活命,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。
彭玕又指了指另一个托盘里的一斛猫眼石。
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,在火把的光亮下,中间那道光带随着角度变化而游走,闪烁着诡异而迷人的光泽,宛如活物的眼睛。
“王老弟,你向来喜好这些稀罕玩意儿。这些是从波斯胡商手里得来的极品猫眼儿,整个江南都找不出几颗来。拿回去给嫂夫人打几套头面,也是老夫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这些身外之物,权当是贺二位荣升的喜钱,切莫推辞!若是推辞,便是看不起老夫这个旧主了!便是还要记恨老夫往日的管束了!”
彭玕这话说到最后,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。
张昭与王贵对视一眼,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贪婪。
这哪里是喜钱?
这分明是“买命钱”,是“保护费”。
彭玕这是在用这一半家当,换他们一个承诺,换一个晚年的安稳,换他们不在刘靖面前给他上眼药。
他们若是不收,彭玕今晚怕是睡不着觉,会以为他们要翻脸不认人,要对他赶尽杀绝,说不定明天就会搞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来。
收了钱,这层利益关系才算系牢了,大家才能都安心。
“既是主公厚赐,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张昭不再推辞,坦然收下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“主公放心,明日一早,我们便去向节帅‘报备’,定会让节帅知晓主公的一片‘苦心’。”
王贵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,直接伸手摸了一把那冰凉的猫眼石,感受着那种财富带来的触感:“主公放心!您的事,就是我们的事!以后在洪州要是缺什么短什么,只管捎个信回来!”
看着这一幕,彭玕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,只是那笑容背后,藏着多少无奈与心酸,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在这凉薄的官场上,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,才是最令人安心的契约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,早晨的寒霜如同霜盐一般撒满了刺史府的青瓦,空气中透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意。
彭玕起了个大早,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,带着几个随从,来到后院准备向刘靖请安。
他要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恭顺,哪怕是做样子,也要做足了全套。
刚走到院门口,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一股透骨的寒意,瞬间穿透了他那件厚实的狐裘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只见院门两侧,那昨夜就守在这里的几名玄山都牙兵,此刻依然钉在原地。
整整一夜过去了。
他们保持着持刀侍立的姿势,纹丝不动。
若是寻常士兵,站了一夜早已是哈欠连天、东倒西歪,甚至早就找地方偷懒睡觉去了。
再精锐的亲兵,也不可能真的像石头一样站一夜。
可这些人,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。
他们的呼吸悠长而轻微,几乎听不见。
若不是那是那偶尔从面具下呼出的白气,证明他们还是活人,彭玕甚至会以为这真的是几尊没有任何生机的铁铸雕像。
这种“非人”的定力,这种沉默如山的纪律性,比杀人盈野的暴戾更让人感到恐惧。
彭玕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几个私兵。
那几个平日里自诩精锐、拿钱办事的护院,此刻正缩着脖子,揣着手,脸上挂着没睡醒的倦容,甚至还有人在偷偷打哈欠,眼神游离。
两相对比,云泥之别。
彭玕在心里苦笑了一声。
输给这样的对手,他真的不冤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传来了一阵破风声。
“喝!”
“哈!”
声音并不大,却中气十足,充满了力量感。
彭玕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去,只见院中,刘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贴身短褐,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镔铁横刀,正在练刀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戏台上那种好看的翻转腾挪。
只有最简单、最朴实无华的劈、砍、撩、刺。
但每一刀挥出,都带着撕裂空气的“呜呜”声,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。
每一步踏出,都让脚下的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,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颤抖。
汗水顺着他那一身如同猎豹般精悍流畅的肌肉流淌下来,在晨光下闪烁着充满生命力的光泽。
那种纯粹的杀伐之势,那种仿佛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爆发力,看得彭玕心惊肉跳。
彭玕缩了缩脖子,悄悄退后了几步,不敢再看,也不敢打扰,乖乖地站在门外候着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用来对付旧官僚的小心思,在这个男人面前,简直可笑得像是孩童的把戏。
早饭过后,刘靖在玄山都牙兵的护卫下直奔府衙。
刚到二堂坐定,张昭与王贵便联袂求见。
两人身后,跟着几名亲随,抬着昨夜那几箱沉甸甸的金银。
“节帅,这是昨夜彭玕私下送予我二人的。”
张昭躬身行礼,没有丝毫隐瞒:“属下不敢私藏,特来上交。当时收下,只是为了安彭玕之心,免得他惊惧生乱。”
刘靖瞥了一眼那些金银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笑道:“水至清则无鱼。本帅并非那等不通情理的腐儒。”
他放下茶盏,指了指箱子:“既然是彭玕送给你们的‘喜钱’,那便是你们的私产。收下吧,往后用心办差,莫要辜负了这番‘情谊’即可。”
这便是驭下之道,既要敲打,也要给肉吃。
张昭二人闻言大喜,听出了刘靖话里的回护之意,当即跪地高呼:“属下定当竭尽全力,誓死效忠节帅!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名传令兵飞奔至堂下,单膝跪地:“禀节帅,庄将军有紧急军情禀报!”
刘靖神色一敛,当即起身,对着张昭二人挥了挥手:“行了,把东西抬回去吧。尽快接手公务,安抚榜文要今日贴出去,莫要让百姓恐慌。”
“是!”
张昭二人连忙躬身退下。
刘靖大步流星出了府衙,翻身上马,带着亲卫如风般卷向城外大营。
一入帅帐,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便扑面而来。
一身戎装的庄三儿便大步迎了上来。
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。
“大帅!”
庄三儿的声音有些哽咽:“斥候刚刚从前线带回来的消息……还有这个。”
他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、做工粗糙的拨浪鼓。
原本应该涂着喜庆红漆的鼓面上,此刻却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脑浆和血迹。
鼓柄已经被踩断了,裂开的竹片显得狰狞刺眼,显然是被人用马蹄或者重靴狠狠践踏过。
在它旁边,还放着一截烧焦的木头,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半个“福”字门联,边缘被火烧成了炭黑。
刘靖的目光落在那只拨浪鼓上,眼神猛地一凝,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“说。”
只有一个字,却冷得像冰,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。
“退守萍乡县的武安军,昨日夜里已经尽数撤了。”
庄三儿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气:“这帮畜生……他们临走前,对萍乡县周边进行了洗劫!真正的洗劫!”
“十室九空!所有的粮食、牲畜、细软,全部被抢走!带不走的房子,全烧了!带不走的老人,全杀了,尸体投入井中,污染水源!”
“那些青壮男女,被他们像牲口一样用绳子串起来,无论男女老幼,裹挟去了湖南充当奴隶和营妓!”
庄三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:“斥候回报……在城外的几口枯井里,填满了尸体!甚至……甚至还有没满月的婴儿,被他们挑在枪尖上取乐,像肉脯一样串着,插在城头示威!”
“大帅!萍乡……那就是个人间炼狱啊!”
“嘭!”
旁边的一名副将一拳砸在桌案上,虎目含泪:“这帮湖南蛮子,简直不是人!大帅,给末将五千兵马,我去宰了他们!”
庄三儿见状,急忙说道。
“大帅!这帮畜生刚走不远,肯定是以为咱们刚占了袁州不敢轻动!”
“只要您一声令下,俺这就带着弟兄们杀过去!直接打进潭州,试一试那马殷到底是个什么成色!也好给萍乡的百姓报仇雪恨!”
“请战!”
“大帅!末将请战!”
帐内众将齐齐抱拳,声震瓦砾,一个个眼珠子通红,恨不得立刻就要提刀上马。
面对这群情激奋的场面,刘靖却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缓缓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
“不必了。”
只有三个字,却像是一盆冷水,瞬间浇灭了帐内那股就要炸开的冲动。
“大帅?!”
庄三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:“难道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了?”
“咽?自然不会咽。”
刘靖走到舆图前,目光扫过那刚刚打下的四州之地,声音冷静得可怕:
“但打仗,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赢的。”
“如今咱们一口气吞下了四州之地。地盘是打下来了,可还没吞进肚子里。”
刘靖转过身,目光如炬,扫视众将:“百姓未附,民心未定,官吏未设,防线未稳。这时候若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,贸然率大军深入湖南境内,一旦战事胶着,后方必乱!”
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,敲醒了发热的众将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
良久,刘靖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“跑得倒快。”
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他缓缓走到悬挂在正中的羊皮舆图前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袁州西面那个标注着“潭州”的位置——那是马殷的老巢。
他伸出手指,指甲深深嵌入那坚韧的羊皮里,狠狠地在那上面划了一道。
“嗤啦——”
羊皮被划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帅帐里格外刺耳。
一道深深的痕迹,如同伤疤一样留在了地图上,而在刘靖的指尖,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,染在了那道划痕上,触目惊心。
“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刘靖的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吃了我的,迟早要让他马殷连本带利全吐出来!这笔血债,必须血偿!”
猛地转身,刘靖的目光如电,直刺庄三儿。
“庄三儿听令!”
“末将在!”
庄三儿挺胸抬头,大声吼道,声音震得帐篷嗡嗡作响。
“给你五千精兵,外加一万民夫,调拨粮草一千石,即刻出发接管萍乡县!”
刘靖的眼神如铁石般坚硬,带着一股子狠劲:“我不光要你去安抚流民,更是要你去那里给我钉下一颗钉子!”
“把袁州的西大门给我守死了!只要还有一个活人,就不许马殷的兵马再踏入袁州半步!我要让他在潭州夜不能寐!”
“得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