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风起青萍之末(1/2)
宜春刺史府,后堂暖阁。
檀香袅袅,原本该是一派静谧雅致的景象。
彭玕正立在一盆名贵的巴山墨兰前,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错金花剪,看似在修剪枝叶。
这盆兰花是他花重金从巴蜀购得,平日里哪怕是损了一叶,都要让负责照料的花匠领受杖责。
可此刻,那把花剪的刃口,却悬在一朵正开得娇艳欲滴的花苞上,迟迟落不下去,或者是,落得太偏了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并没有修剪掉那片枯黄的叶尖,那锋利的剪刀反倒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,狠狠一口咬断了那根最挺拔、最完好的花茎。
那朵价值连城的幽兰,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断了头,啪嗒一声掉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,像极了一颗刚刚落地的人头。
彭玕的身子猛地一哆嗦,手里的花剪“当啷”一声滑落在地,戳破了他脚那双昂贵的乌皮靴面,扎进了肉里。
可他竟然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,连看都没看一眼脚上的血珠子,只是死死盯着那朵断掉的兰花,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断了……头断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,干涩得刺耳。这一瞬间,那朵兰花似乎变成了他自己的脑袋,正咕噜噜地在地上滚。
窗外,武安军撤退的角声虽已远去,但那种低沉、呜咽般的声响,依然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,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锯。
“使……使君……”
旁边一直跪着捧着金漆托盘的老仆,看着那一地的残花和主子脚上的血,吓得声音都在打颤,“您……您的脚……”
“噤声!”
彭玕突然暴喝一声,那一向以儒雅自居的面皮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。他猛地转身,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。
“你看什么?你也觉得我不吉利是不是?你也觉得我要掉脑袋了是不是?!”
老仆吓得魂飞魄散,把头磕得砰砰响:“老奴不敢!老奴不敢啊!老奴是想说……探子回报,那武安军……真的撤了!咱们宜春城,保住了!”
听到“保住了”这三个字,彭玕那一身几乎要炸开的戾气,才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,瞬间泄了个干净。
他身子一晃,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案,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。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,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,反而让他更加寒冷。
“走了……是啊,狼走了……可虎来了啊。”
刚才在城楼上,他可是亲眼看见了那场屠杀。
宁国军那一千黑甲骑兵,沉默如铁,冷酷如冰。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先锋官,手一挥,便是惊天动地的“妖雷”。
“太狠了……太狠了……”
彭玕感到一阵窒息。
他回想起自己这几日的昏聩行径——婴城自守,坐视袍泽在城下浴血鏖战,竟连一勺浆水都未曾接济。
那庄三儿是何许人也?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!这种人最恨的,恐怕就是背后暗箭伤人的盟友。现在武安军跑了,他要是把那股子没发泄完的杀气撒在宜春城头上……
“不行……我得去迎迎!哪怕是去稽首请罪,也不能让他找到借口发飙!”
想到这里,他冲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,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领。镜子里的他,穿着一身紫色的蜀锦圆领袍,显得富贵逼人。
“这怎么行!这怎么行!”
彭玕揪着那光滑的蜀锦,恨不得把它撕碎。
“刘靖那厮打的是‘吊民伐罪’的旗号,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。”
“我现在穿得跟个土财主似的,大摇大摆地出去,那不是告诉庄三儿,我是只肥羊,快来宰我吗?”
一番折腾后,彭玕换上了一套深青色的圆领常服,料子有些发旧,袖口还磨出了一点毛边。
这身衣服,透着一股子“虽然我是官,但我很清廉;虽然我有罪,但我很操劳”的味道。再配上他那一脸因为惊恐而苍白憔悴的神色,活脱脱就是一个为了守城殚精竭虑、与百姓共存亡的落魄忠臣形象。
“妙!妙啊!”
彭玕对着镜子,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练习了三遍语气,这才深吸一口气,大袖一挥。
“来人!备那顶旧的青布暖舆!咱们去……去迎王师!去见那位活阎王!”
城外,雨终于停了。但天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,空气里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铁锈味。
庄三儿勒马立定,猛地吸了一口冷气,胃里瞬间一阵翻涌。
那是一股根本无法形容的恶臭。
那是被砍开的肠子里流出来的半消化食物发酵的酸臭,混杂着受惊失禁后的屎尿臊气,还有头发和油脂被猛火烧焦后那种的焦糊味。
这些味道在湿冷的雨水里发酵,化作一股阴冷的腥气,顺着鼻孔直钻进天灵盖里,怎么抠都抠不出来。
这便是战场。
庄三儿的目光,缓缓扫过眼前的这片土地。
半个时辰前,这里还是喊杀震天的人间炼狱。
此刻,它安静的可怕。
但庄三儿的眼神并没有在敌人身上停留。
他的目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冷冷地定格在城墙根下的一处积水坑旁。
那里,堆着几十具尸体。不是兵,是百姓。
一个个衣衫褴褛,瘦骨嶙峋,身上没有任何甲胄,只有单薄的布衣。
而在那些尸体旁边的泥坑里,半只已经被踩得稀烂、沾满了黑泥的白面蒸饼,孤零零地泡在混着血水的泥汤里。
那是刚才武安军扔下的诱饵,就像喂狗一样。
庄三儿的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。
没有悲伤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嘲讽和恶心。
“哼,肉包子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他庄三儿当初若是没那股子狠劲,也早就成了这种烂泥里的一堆白骨。
让他真正感到恶心的,是这场“戏”背后的操盘手。
他抬起头,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扇紧闭了半天、现在才慢吞吞开始转动绞盘的城门。
武安军是恶狼,这没错。
但城里那位坐拥坚城的彭刺史呢?
刚才武安军驱赶这些“肉盾”攻城的时候,彭玕何在?
他在城楼上冷眼旁观!
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被武安军如猪狗般驱赶,看着他们在城下被袍泽的滚木擂石砸死!
他甚至为了保住自己身上这件紫袍,哪怕看着庄三儿在城外陷于重围,他也硬是一箭未发!
“好一个父母官,好一个守土有责。”
庄三儿的手缓缓抚摸着手中马槊冰冷的柘木槊杆,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跳动。
“都头,门开了。”
亲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警惕。
庄三儿深吸一口气,鼻翼翕动,将那股几乎要爆开的杀意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。
但他眼底的那抹红光,却越发浓烈了。
“开得好。”
他冷哼一声:“我倒要看看,这缩头乌龟长了一副什么德行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终于彻底打开,露出了里面幽深而黑暗的门洞。
先出来的不是人,是一股风。
庄三儿眉头猛地一皱。
那是混杂着上等檀香、脂粉气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道的暖风。
它与城外这冰冷、腥臭的空气格格不入。
紧接着,一顶并不奢华但极其讲究的青布暖舆被抬了出来。
轿子后面,跟着一群点头哈腰、神色慌张的青绿官袍小官。
轿帘掀开,一只穿着昂贵乌皮靴的脚迈了出来。
彭玕钻出了轿子。
他先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特意选的官服,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雨水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动作。
他踉跄了一下。
这一下踉跄,看似是被门槛绊倒,实则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他的“惊魂未定”和“见到亲人般的急切”。
“哎呀!可是庄将军当面?”
彭玕没有等随从去扶,而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踩着泥水,不顾那双昂贵的乌皮靴被弄脏,往前紧走了几步。
他双手高高拱起,那张胖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,眼角的每一道褶子里仿佛都藏着讨好和卑微。
“将军神威盖世!一举击溃武安军狼子!救我袁州百姓于水火!下官彭玕,代全城父老……谢过将军活命之恩呐!”
他说着,声音哽咽,竟然真的就要在那满是污泥的地上跪下去。
按照官场的惯例,这时候作为胜利者的将军,应该立刻下马搀扶,两人把臂言欢。
然而,剧本在这一刻失灵了。
庄三儿并没有动。
他依然高高坐在那匹高大的乌骓马上,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黑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。
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在卖力表演的胖子,那双冷漠的眼睛里,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。
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州刺史,而是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犬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彭玕的膝盖弯了一半,却跪不下去了。
因为对方没有下马搀扶,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有。
这种沉默,比刀子还锋利,直接捅穿了彭玕那层名为“官威”的遮羞布。
彭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。
终于,庄三儿开口了。
“彭使君。”
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。
“某是个粗人,只懂杀人,不懂做官,更受不起这一跪。再说了……”
庄三儿的马鞭猛地抬起,直直地指向不远处那个满是尸体的积水坑。
那动作极具侵略性,吓得彭玕猛地一缩脖子。
“刚才武安军攻城的时候,那一千多个百姓就死在城墙根底下。他们的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。”
庄三儿盯着彭玕那张惨白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那时候,彭使君你在哪?你这双膝盖,那时候怎么没跪?”
“你这双只知道作揖的手,那时候怎么没扔一块石头下来?”
“怎么?那时候怕脏了你的官袍?现在武安军跑了,你倒是有力气出来演戏了?”
“轰!”
这一连串的质问,每一个字都像是耳光,狠狠抽在彭玕的脸上。
“将军……将军容禀啊!”
彭玕是真的怕了。
他没想到这个庄三儿竟如此不通礼数,行事乖张暴戾,完全不顾及官场上的丝毫体面!
他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,浑身像筛糠一样抖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那是被……被武安军吓破了胆啊……下官有罪……有罪啊……”
看着跪在泥地里的彭玕,庄三儿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鄙夷。
“行了。”
庄三儿收回马鞭,不再看他一眼,冷冷道:“你要是真想谢,就少废话。拿出点真金白银来,别让弟兄们饿肚子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声冷哼,已经足够让彭玕吓破胆了。
“应该的!应该的!下官这就去办!”
彭玕如蒙大赦,点头如捣蒜,连滚带爬地带着人回城去了。
看着彭玕离去的背影,庄三儿一扯缰绳,调转马头,冷哼一声:“什么东西!啐!”
武安军撤得匆忙,城外那处简陋的营盘便像是一块刚刚被撕开、还流着脓水的伤疤,赤裸裸地袒露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荒原上。
此时天色已近黄昏,残阳如血,将那一顶顶破败的灰布帐篷染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。
“全军下马!斥候外放十里!小心那帮武安军杀回马枪!”
庄三儿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那双厚重的牛皮战靴重重踩在泥泞里,溅起一片污浊的黑水。
他那身漆黑的盔甲上全是雨水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,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整个人站在那里,就像是一尊刚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杀神,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浓烈煞气。
玄山都的士卒们开始沉默而高效地接管营地。
然而,随着他们的深入,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开始在营地里弥漫。
那不是战场上常见的血腥气,也不是尸体腐烂后的那种单纯臭味。
而是一种混杂着油脂焦糊、肉类腐烂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腥气。
这味道像是那种用来熬脂膏的大锅里,不小心混进了几只死老鼠,又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三夜,既油腻又恶臭,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温热感,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。
“呕——”
一名走在前面的年轻士卒突然停下脚步,捂着嘴干呕了一声。
“这什么味儿?真他娘的冲!”
另一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都忍不住皱起了眉,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。
“这帮武安军是把屎拉在锅里了吗?”
几个负责伙食的火头军循着味道,走到那几口武安军遗弃的大锅前。
那是几口足以煮下一整头牛的行军大釜,被随意地架在几块石头上。
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但锅里还冒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“都头!这儿有现成的汤!”
一个饥肠辘辘的火头军掀开沉重的木锅盖,惊喜地喊道。
紧接着,他像是见到了活鬼一般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庄三儿听到动静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他看着那跪地呕吐的火头军,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早在出征前,镇抚司的情报就提过这支武安军素有恶名。
看这架势,怕是……
“让开!”
庄三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声音冷得像冰。
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,直接走到锅边,目光往下一扫。
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,饶是他心如铁石,此刻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,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。
更让庄三儿感到窒息的是,那锅底下的灰烬里,并没有多少正经的柴火,反倒是厚厚一层的纸灰和还没烧尽的残卷。
他蹲下身,用刀鞘拨弄了一下。
那里面混杂着不知从哪家私塾抢来的书册,还有几幅被撕碎的字画,甚至还有记账的账本。
这些原本承载着教化与生计的东西,此刻全都被揉成一团,沾满了油渍和血污,变成了这锅汤的燃料。
“书卷当柴烧……”
庄三儿看着那堆黑灰,声音低得可怕:“这帮武安军……”
“都头……那……那边的帐篷里……”
另一名士卒声音颤抖着,指着营地角落里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帐篷。
那帐篷被封得很死,但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,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的。
庄三儿提着刀,一步步走过去,一刀狠狠劈开了那厚重的门帘。
里面没有粮食,只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烂骨头。
密密麻麻的牙印深深刻在骨头上,而在骨堆的最上面,甚至还散落着几件染血的小肚兜,和一个不知是谁家孩子戴的银长命锁。
那个银锁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刺眼的光,上面还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。
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,狠狠扎进了庄三儿的眼底,让他只觉得眼眶发酸,喉咙发紧。
庄三儿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杀意,目光在那堆杂物中扫过。
忽然,他在帐篷阴暗的角落里,看到了一抹惨白。
他走过去,用刀鞘挑开那几件遮挡的破烂盔甲。
那一瞬间,即便是在这满是尸臭的营地里,空气仿佛也凝固了。
那是一具女子的尸体。
她穿着一身普通的月白色襦裙,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兰花。
但这身原本代表着温婉与洁净的衣服,此刻已经被撕扯得只剩下几缕布条,早已被污泥和暗红色的血迹浸透,变得肮脏不堪。
但即便如此,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襟,十指僵硬地蜷缩着,甚至因为用力过猛,指甲全部断裂,深嵌进了自己的掌心肉里。
她的额头上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洞,显然是撞击坚硬物体留下的伤。
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依然圆睁着,死死盯着帐篷的顶端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毒。
庄三儿目光落在那只至死都死死抓着衣襟的手上。
那只手很小,手指纤细,骨节尚未完全长开,指尖虽然因为常年做针线活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,但皮肤依然白嫩。
这显然是一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女,也许才刚刚及笄,也许还更小,正是像花骨朵一样的年纪。
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
这个原本该在窗下绣花读诗的豆蔻少女,为了守住清白一头撞死。
可那群恶鬼,竟然连死人都不放过!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武安军’?这就是人干的事?!”
庄三儿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那股无法遏制的杀意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止不住地战栗。
他解下自己那件染血的黑色披风,轻轻盖在灵儿那破碎不堪的身体上,盖住了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也盖住了这人世间最丑陋的罪恶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庄三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“把这里所有的百姓尸骨,一点不剩地收敛起来。”
“好生安葬。立碑。谁要是敢漏了一块骨头,耶耶砍了他!”
他猛地转身,一刀狠狠劈在营地的旗杆上。
“咔嚓!”
儿臂粗的木旗杆被这一刀拦腰斩断,那面绣着“马”字的大旗颓然落地,掉进了那一滩浑浊的汤里。
“烧了。把这锅,这灶,这帐篷,连同这地皮……都给我铲了,烧了。”
那一夜,宜春城外的火光冲天而起。
庄三儿站在火光前,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。
傍晚时分,残阳如血,将宜春刺史府厅室的窗棂染得一片猩红。
堂内并未掌灯,昏暗的光线让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阴晴不定,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抑。
彭玕坐在主位上,手里那块上好的白玉镇纸被他摩挲得有些温热。
庄三儿那句“拿出真金白银”的威胁,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剑,让他坐立难安。
必须派人去送粮。
彭玕目光阴沉。
而且得是个机灵的,能去探探虚实。
可是派谁去呢?
这可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。
彭玕的目光像鹰隼一样,在堂下那一排低着头的文官身上缓缓扫过。
那目光如同实质,所到之处,就像是一阵阴风刮过。
平日里最爱在人前显摆资历的长史王元,此刻恨不得把那颗花白的脑袋缩进脖腔子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卷根本没打开的公文,指节都捏得发白,生怕被点到名字。
站在他身后的户曹主事,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感觉到使君的目光在自己头顶停留了一瞬,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,双腿更是在宽大的官袍下止不住地打颤。
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。
最后,他的视线停在了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、甚至自诩有魏征之风的仓曹参军李正身上。
“李参军。”
“噗通!”
话还没说完,那位李参军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,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“使君饶命啊!”
李正脸色煞白,浑身抖得像筛糠,哪里还有半点魏征的样子。
“那……那庄三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!”
“下官听说……听说他死了不少弟兄,正在气头上!下官家中还有八十老母……这要是去了,怕是……怕是有去无回啊!”
看着李正这副涕泗横流的熊样,周围的官员们非但没有嘲笑,反而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,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是自己。
谁都知道,现在的宁国军大营就是个龙潭虎穴,谁去谁死。
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。
彭玕气得脸色发青,正要发作,忽听得一声长叹。
“疾风知劲草,板荡识诚臣。满堂公卿,竟无一人敢为使君分忧,可悲!可叹!”
众人惊讶地抬头,只见张昭猛地从文官列中跨出一步。
他动作太急,甚至撞歪了旁边一位同僚的帽子,显得有些失礼。
但此刻,没人顾得上这些。
张昭整了整衣冠,面色肃然,大步走到堂中,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正,然后对着彭玕深深一拜。
“使君!李参军虽贪生怕死,但有句话说得没错,那是龙潭虎穴。”
“既是虎穴,便非智勇双全者不能往!”
“下官不才,愿领此任,为使君去探一探那庄三儿的深浅!”
彭玕看着张昭,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快步走下台阶,伸出双手,紧紧扶住了张昭的手臂。
彭玕看着张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和心疼。
“先生……你这是何苦啊!”
“这几日守城,先生殚精竭虑,已有三日未曾合眼了吧?”
“你看你这脸色,憔悴至此!你是本官的肱股之臣,本官怎忍心让你再去那险地涉险?”
“若是累坏了身子,或是……或是出了什么差池,让本官日后倚仗何人?”
这一番话,说得是情真意切。
张昭闻言,身子微微一颤,仿佛被深深感动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泛起泪光,声音激昂,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的腔调。
“使君厚爱,昭粉身碎骨难报万一!”
“然,古人云:‘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’!昔日诸葛武侯为报昭烈皇帝知遇之恩,北伐中原,不避斧钺。”
“今日袁州危在旦夕,使君身家性命悬于一线,昭虽不如武侯之智,却有武侯之忠!”
张昭说着,再次拜倒在地,额头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只要能保全使君,保全这袁州百姓,昭便是累死在运粮路上,便是被那庄三儿砍了脑袋,也虽死无憾!”
“请使君成全!”
这番话,引经据典,掷地有声,把一个“忠臣”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彭玕这下是真的有些动容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感慨道:“好!好一个鞠躬尽瘁!我有先生,何愁大事不定!”
“且慢!”
就在这君臣相得的感人时刻,一个阴冷而冷静的声音横插了进来。
王贵一身宽袍大袖,也急忙走了出来。
他并没有像张昭那样激动,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王贵走到彭玕面前,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,神色凝重。
“使君,张先生忠心可嘉,令人动容。但……下官有一虑,不得不言。”
王贵瞥了一眼张昭,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:“张先生乃是文坛大家,文章锦绣,但这军国大事,并非仅凭一腔忠义便能成事的。”
“此言何意?”
彭玕眉头一皱。
王贵压低了声音,上前一步,凑近彭玕耳边,抛出了他的惊人之语。
“使君,武安军虽退,但这萍乡离此地不过百里。”
“万一他们探知咱们城防空虚,杀个回马枪怎么办?”
又或者……那刘节帅的大军并未全至,只是虚张声势?这些军机大事,若无人亲眼去核实,使君真的能睡安稳吗?”
彭玕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色瞬间变了。
是啊,万一马殷杀回来呢?
见彭玕动摇,王贵继续补刀,直击软肋。
“这可是关乎使君身家性命的大事!光送粮不够,下官愿陪张先生同去!一为护送粮草安全。”
王贵瞥了一眼细皮嫩肉的张昭,语气里带了几分只有官场老油条才懂的轻蔑。
“如今流民遍地,乱兵横行。张先生乃是谦谦君子,满腹经纶,只怕是见不得那些泼皮无赖的手段。”
“若是路上遇到刁民哄抢,张先生若是镇不住场子,粮草被劫,咱们拿什么平息庄将军的怒火?”
“下官虽也是文官,但这几年走南闯北,跟那些兵痞流民打交道多了,自有几分狠手段来应付。”
说罢,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彭玕的神色,见对方微微颔首,便趁热打铁,竖起二根手指。
“二为亲眼探听刘军虚实。”
王贵眼神锐利:“张先生看文章在行,但这军旅之事,恐怕还得下官去瞧一瞧。”
“探探那位庄将军的底细,回来也好让使君心里有个底。”
“三来……”
王贵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股子官场老油条的精明:“咱们也得问问庄将军,将来节帅入城,该用何等仪仗?节帅有何忌讳?”
“这迎驾的规矩若不提前打点清楚,万一献媚不成反触了霉头,咱们这投诚的功劳……可就功亏一篑了。”
这一番话,全是干货,没有半句虚言,句句都说在彭玕的心坎上。
“对!对!对!”
彭玕眼睛亮了,他一把抓住王贵的手,力度之大,简直像是要把王贵的手捏碎。
“你这番此言,深得我意!深得我意啊!”
“尤其是这迎候之礼,乃是重中之重,万不可有丝毫差池!”
“若是因礼数不周怠慢了节帅,触了那位活阎王的霉头,咱们这满府上下的脑袋,怕是都要大祸临头,难以善了啊!”
彭玕大手一挥,再也不提让张昭一个人去的事了:“便依卿所奏!你二人同去!张先生主理钱粮交割,你专司沿途护持与仪注应对!”
“此行事关重大,务必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,切勿有失!”
闻言,张昭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阴鸷,但转瞬即逝。
下一刻,他已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、深受感动的神情,对着王贵深深一揖,语气恳切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王兄高义!昭原本还担心一介书生难当此重任,恐误了使君大事。”
“如今有王兄这等通晓军务的干练之人同行,昭这颗心,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!”
“王兄,此行便全仰仗了!”
说罢,他又向彭玕再拜:“使君麾下有王兄这般忠勇兼备的干臣,实乃袁州之幸啊!”
这一番漂亮的场面话,既捧了王贵,又安了彭玕的心,更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“善!甚善!难得你二人如此识大体、顾大局。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!”
“有二位这般肱股之臣辅佐,何愁那武安军不退?何愁那庄三儿不平?”
“本官便在府中,备下庆功水酒,静候二位佳音!”
“下官领命!定不辱使命!”
张昭和王贵齐声应诺。
张昭和王贵齐声应诺,随即再次躬身行礼,态度恭顺至极。
行礼毕,二人似乎生怕耽误了时辰,转身便要退下,脚步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。
此时一阵穿堂风吹过,吹得那烛火忽明忽暗。
彭玕看着两人的背影,只觉得有些奇怪。
太顺了。
这一切,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。
这两人平日里滑不留手,往日里哪怕是让他们去乡下催缴一次赋税,或是修个坍塌的河堤,都要互相推托半日,寻出无数个头疼脑热的借口。
可今日,面对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宁国军大营,这两人怎么一个个争着去闯龙潭虎穴?
一个高喊着死而后已,一个思虑得面面俱到。
这配合……未免也太默契了吧?
这般说辞,似乎不久前也便是这样吧?
而且,他们答应得太干脆了,退得也太急了。
这哪里是去送死?看那步履匆匆的模样,分明像是去赴宴!
他们这么急着去,莫非是觉得庄三儿的大营比我这刺史府更安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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