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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6章 风起青萍之末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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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说……

他们要把我这个旧主子当成礼物,一并卖给刘靖换前程?

这两个人,一个有大义名分,一个有办事手段。

要是真让他们联手把他给卖了,他彭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!

不行。

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走了。

“二位且慢!”

彭玕突然出声。

张昭和王贵的脚步一顿,后背瞬间僵硬。

彭玕脸上的肥肉抖了抖,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这么大的事,得有个自家人撑场面,以示本官的重视。”

他转头看向屏风后面,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:“彭安!你出来。”

一个尖嘴猴腮、眼神闪烁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
他身上那件绸缎袍子明显有些大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腰带勒得死紧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“贵人”。

这是彭玕出了五服的远房堂侄,平日里在乡下仗着“刺史侄子”的名头偷鸡摸狗、鱼肉乡里,这次武安军一来,他跑得比谁都快,舔着脸进城投奔。

彭玕心里清楚,这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草包,但这正好。

草包才听话。

“安儿,平日里你总嚷嚷着要为叔父分忧。今天机会来了。”

彭玕皮笑肉不笑地把自己的印信扔给他。

“带着这个,跟这二位肱骨之臣一起去。代表本官,好好‘慰问’一下庄将军!”

彭安接住印信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
他以为这是叔父终于肯提拔他了,哪里知道这是让他去蹚地雷。

“叔父放心!侄儿一定拿出咱们彭家的威风来!绝不给您丢脸!”

彭安拍着胸脯,唾沫星子横飞。

彭玕死死盯着张昭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安儿虽然年幼不懂事,但他代表的是我彭家。”

“二位,可要好生照顾他啊。”

张昭和王贵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无奈,心中更是暗骂不已。

带个傻子去?

这哪里是去“撑场面”,这分明是带了个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的“活祖宗”啊!

但这同时也说明,彭玕起疑心了。

两人不敢怠慢,脸上瞬间堆起了惊喜的笑容,异口同声:“太好了!有公子坐镇,我们就放心了!”

半个时辰后,运粮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宜春城的北门。

彭安坐在最舒服的马车里,时不时掀开车帷,一脸不耐烦地骂道。

“这破路怎么这么颠?还有那些贱民,走快点!磨磨蹭蹭的,耽误了本公子的大事,扒了你们的皮!”

王贵骑着马跟在车旁,借着火把的光亮,瞥了一眼马车里那个不可一世的蠢货。
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,声音却瞬间切换成了那种极其谄媚的调子。

王贵心中洞若观火:这哪里是去劳军,分明是送去的一头待宰羔羊。

庄三儿麾下皆是虎狼之师,刚经浴血,杀伐之气正盛。

此时将这不知死活、满口妄语的蠢物送去,无异于以肉投虎,何需旁人动手?

他自己便能寻出一条死路来。

只要借那武夫之刀斩了这“监军”,此前婴城自守、慢待先锋的种种罪责,便可尽数推诿于彭家,只推说是彭氏跋扈,吾等僚属受其胁迫,身不由己。

且除此耳目,吾与张昭方可毫无顾忌,以此钱粮城池为投名状,向新主求一份进身之阶。

是以,当骄其心志,捧杀此僚。

“哎哟,公子息怒。”

“这些贱民不懂事,回头我替您教训他们。不过公子,待会儿见了庄将军,您可得拿出威风来!咱们代表的可是刺史府!”

“那庄三儿虽然是将军,但毕竟是客军,强龙不压地头蛇,他要是敢在您面前摆谱,那就是没把咱们彭家放在眼里!”

“威风?”

彭安愣了一下,随即挺起了那并不存在的胸膛:“那是自然!我叔父说了,我是去慰问他的!他得供着我!”

显然,先前在城门口,庄三儿逼跪一州刺史、羞辱彭玕的惨烈一幕,这蠢货压根就没见到,也没人敢告诉他。

在他那井底之蛙的认知里,这乱世中杀人如麻、视人命如草芥的骄兵悍将,和他乡下那些见到他就点头哈腰的县衙弓手没什么两样。

他一辈子窝在乡野横行霸道,只当这“刺史亲眷”的金字招牌便是免死金牌,却不知在这礼乐崩坏的世道,所谓的身份在明晃晃的横刀面前,连张废纸都不如。

“对!就该这样!”

一直跟在另一边的张昭也凑了上来,一脸的“推心置腹”。

显然,他也知晓王贵心中所想。

“公子有所不知,这武人啊,最是欺软怕硬。您越硬气,他们越敬重您!”

“若是您对他客客气气的,他反倒以为咱们袁州怕了他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

张昭故意顿了顿,抛出了那个让彭安心痒难耐的诱饵:“听说那刘节帅富可敌国,那庄将军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。”

“您这次去,只要把官威立住了,那庄将军说不定早就备好了厚礼,就等着孝敬您呢!什么金银珠宝,那都不在话下。”

“真的?”

彭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鬼火:“金子?有多少?”

“那得看公子您的威风有多大了。”

王贵适时地补充。

“他要是敢不给面子,您就回来告诉使君,让使君参他一本!”

“好!好!”

彭安被两人一唱一和忽悠得找不着北:“本公子这就去教教那个庄什么三儿的做人!”

看着彭安那副不知死活的蠢样,张昭和王贵在马背上对视了一眼。

宁国军大营。

庄三儿正独自一人坐在大帐的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磨刀石,正一下一下、慢条斯理地磨着他那把横刀。

“沙——沙——”

磨刀声单调而枯燥,但在寂静的大帐里,却像是一下下刮在人的骨头上。

帐帘被人粗暴地掀开,一阵冷风灌入,吹得烛火疯狂摇曳。

彭安带着张昭和王贵走了进来。

刚一进门,彭安就夸张地捂住了鼻子,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,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:“啧啧啧,这什么味儿啊?这是军营还是屠宰场?连点熏香都不点吗?”

他完全无视了帐内肃立的两排黑甲亲卫。

那些亲卫个个手按刀柄,面覆铁甲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眼睛,正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。

但这傻子根本没看见,或者说,他压根没把这些“大头兵”放在眼里。

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客座旁,并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椅背上抹了一把,凑到眼前看了看,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。

“哎哟,这灰……”
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,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一样,当着全帐人的面,仔仔细细、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地把那把椅子擦了两遍,最后把脏了的帕子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
做完这一套动作后,他才径直往客座上一瘫,翘起二郎腿,甚至还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
“哎,我说那个庄……庄什么来着?这也太寒酸了吧?这茶怎么是冷的?”

“怎么连个伺候的舞姬都没有?我叔父可是让我来慰问的,代表的是刺史府的脸面!”

“你们就这么接待贵客?”

“沙沙——”

磨刀声停了。

庄三儿缓缓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,死死盯着彭安,就像盯着一块已经腐烂发臭的肉。

“贵客?”

他轻声重复了一遍,猛地把手中的横刀往桌案上一拍。

“哐!”

一声巨响,如同炸雷。

彭安浑身一抖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
庄三儿站起身,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滔天杀意,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

“你跟我……”

“要舞姬?”

庄三儿一步步逼近,手按在刀柄上,刀锋出鞘半寸,寒光刺眼。

“你想喝酒?那口煮人肉的大锅里还有点汤,要不耶耶请你喝那个?!啊?!”

“啊——!”

彭安被那眼神一看,魂儿都飞了。

他刚才那点被忽悠出来的威风瞬间碎了一地。

双腿一软,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,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。

紧接着,一股温热的腥臊味弥漫开来。

他失禁了。

在极度的惊恐中,他那颗浆糊脑袋飞速运转,本能地忽略了身后那几百车救命的粮草。

在他的认知里,粮草那是给大头兵吃的“公家事”,能值几个钱?

哪怕运来了,这当官的也落不着什么实惠。

他在乡下横行多年,自以此道摸透了那些“贵人”的脾气。

当官的拍桌子发火,那多半不是为了公事,而是嫌“私礼”没到位!

只要送上绝色的女人和黄灿灿的金银,就是杀人放火的大罪也能平了,何况只是说错几句话?

这才是哄上位者的“正道”!

“将……将军息怒!我……我还给您带了礼物!”

彭安哆哆嗦嗦地往后退:“对!礼物!都是极品!”

随着他的话音,几个亲兵推推搡搡地带进来三个低着头的女子。

其中正是那对“冰火双姝”和“药玉”阿兰。

彭安指着这三个瑟瑟发抖的女孩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媚笑。

“将军,这可是咱们袁州的极品!”

“虽说之前……嘿嘿,被叔父拿去陪过马殷的那个使节做局,但那使节是还没来得及真吃就被咱们拿下了……”

“这可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货,现在特意留给将军尝鲜!保管让您……”

“啪!”

一声脆响。庄三儿直接一脚踹在彭安的肚子上,把他踹得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出去老远。

“尝鲜?”

庄三儿看着地上的彭安,眼中的厌恶几乎溢出来:“你当耶耶是什么?牙侩?还是收荒的?”

这时候,一直躲在后面冷眼旁观的张昭和王贵,如同早就排练好了一样,猛地扑了出来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
“将军息怒!将军息怒啊!”

“此人自幼患有离魂之症,心智残缺,形同痴儿!”

“但他毕竟是彭使君的宗亲,代表的是刺史府的一片拳拳之心……”

“若是斩了这等废人,恐污了将军的虎威,更坏了军府与袁州的和气啊!”

王贵也把头磕得咚咚作响,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。

“正是啊将军!您是大英雄,何必跟个不知人事的竖子计较?”

“且看在军资的份上——两万石粮草已如数运抵辕门!还有随军的役夫、安置流民的章程,下官皆已具结造册!”

“万望将军看在这些实利的份上,且留这蠢物一条狗命,权当是……权当是个玩意儿放了吧!”

看着这两个“忠仆”痛哭流涕的样子,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尿渍,庄三儿眼中的杀意化作了浓浓的恶心。

“滚。”

他厌恶地挥了挥手:“把这坨脏东西扔出去。你们两个,留下说话。”

大帐内稍微清净了些。

庄三儿转过头,目光扫过那三个还在瑟瑟发抖、抱作一团的女子。

他的眼神依然冷硬,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却收敛了几分。

“赵狗蛋!”

庄三儿沉声喝道。

“有!”

“把她们带下去。”

庄三儿指了指那三个女子,语气不容置疑。

“在后营腾出一顶干净的帐篷给她们歇息。弄点热汤热饭,别让她们冻着饿着。”
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浓浓的警告意味。

“传我的军令!这几位是咱们救下的苦主,是百姓!”

“不是什么‘虏获’,更不是谁的‘玩物’!谁要是管不住裤裆里那话儿,敢去骚扰她们,耶耶就亲手把他去势祭旗!听懂了吗?!”

“诺!”

众亲卫心中一凛,齐声应诺。

“去吧。”

阿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。

她原本以为刚出狼窝又入虎穴,却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最凶恶的男人,却给了她们最像“人”的待遇。

她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敢开口,只是红着眼眶,敛衽深深一拜,便随着赵铁柱退了出去。

夜深了,营地角落。

阿兰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。

寒风一吹,她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,冻得她浑身发抖。

“谁在那?”

一声低喝传来。正在巡逻的亲卫赵狗蛋走了过来。

借着昏暗的营火,赵铁柱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
那是个白得简直像是在发光的人儿。

虽然衣衫褴褛,但这姑娘那身皮肉却细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,跟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糙汉子完全是两个世道的东西。

看着阿兰那冻得发青的嘴唇,还有那双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睛,赵铁柱只觉得喉咙一紧,呼吸都滞了一下。

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,可从没离这么个跟羊脂玉似的人儿这么近过。

再低头瞅瞅自己那双满是老茧泥垢的大手,还有身上那件带着馊味的老羊皮裘,那张黑红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。

他挠了挠头,甚至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,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气熏着了对方。

犹豫了半晌,他才局促地解下那件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老羊皮裘,双手递了过去。

“穿着吧。外头冷。”

阿兰看着那件袄子,并没有接。

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全是警惕。

“拿着啊。”

狗蛋见她不接,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,把袄子放在地上。

“这袄子……虽然旧了点,但是干净的,没虱子。”

“大帅说了,咱们打仗就是为了不让妹子们受冻。我不图你啥。”

说完,这个傻大个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脸红似的,转过身逃也似地走了。

这赵狗蛋今年才二十几,还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。

他哪懂什么怜香惜玉?

对于这男女那点事,他也就是听营里的老兵吹牛时在旁边傻乐呵。

他本是个流民堆里的苦力,除了一身傻力气和那比超出常人的反应,别的啥也不会。

当初庄三儿在招兵时,惊讶于此,这才破格将他直接提拔进了亲卫营。

在他那颗简单的脑袋瓜里,大帅的话就是天条。

不碰百姓,便是不碰百姓。

阿兰愣住了。她看着地上那件袄子。

她慢慢蹲下身,捡起那件袄子。

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只有汗味和血腥味,没有那种令她作呕的迷香味道。

“……罢了,哪怕是死前的最后一顿饱饭,哪怕是一场梦,我也认了。”

她紧紧抱着那件破袄子,在寒风中无声地流下了眼泪。

同一片夜空下,流民营里,一阵清脆的铜钲声炸响。

“放饭了!都别挤!排队领粥!”

没有欢呼,没有口号。

饿到极致的人,是发不出声音的。

王老汉忍着断腿的剧痛,一步一挪地排到了锅前。

当那一大勺浓稠的米粥倒进他那个破陶碗里时,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
他不敢浪费一滴。

他伸出舌头,像狗一样,一点一点地舔着碗底,哪怕舌头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。

整个营地里,只听见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咽声和舔碗声。

没有人喊什么“刘青天”,他们没那个力气。

他们只是跪在泥地里,一边舔着碗底,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。

眼泪掉进粥碗里,混着米汤一起喝下去。

那是咸的,也是甜的。

王老汉抱着吃饱睡去的孙子,看着那冲天的火光,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。

“活了……真活了。”

数日后,湖南潭州,楚王府。

“砰!”

一只名贵的越窑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,碎片飞溅。马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两万人!连个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来?许德勋是干什么吃的!还有那雷震子,究竟是何妖物?!”

堂下,谋士高郁拱手道:“大王息怒。战报上说,那雷震子声如霹雳,触之即炸,铁片飞溅,非人力所能挡。宁国军援兵来势汹汹,且以少胜多,战力惊人,如今已不可力敌。”

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
一派武将们不服,叫嚷道:“大王,只要增兵死守萍乡县,咱们就在江西钉下了一颗钉子!进可攻退可守啊!”

“不可!”

另一派文官立马反驳:“此次出兵本就是为了求财。如今袁州财货已掠夺大半,若再增兵,一旦陷入僵局,南边的刘隐必会趁虚而入!”

“届时腹背受敌,得不偿失啊!”

马殷眼珠转了转,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
仗打到这份上,偷袭的先机已失。

刘靖那个“妖人”手里又有妖法,若是死磕,赔上家底不划算。

反正这次抢回来的金银女子也够本了,至于地盘……

哼,来日方长。

“传令许德勋,撤军!”

马殷一锤定音:“把萍乡给孤搬空,一粒米都别给刘靖留!咱们回潭州!”

宜春城内,一场特殊的“战争”正在进行。

不是刀兵相见,而是“洗地”。

彭玕在得知马殷撤军、刘靖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后,立刻下达了一道死命令:三天之内,必须把宜春城变得像新的一样!

“洗!都给我洗干净!”

城门口,几十个民夫正提着水桶,拼命刷洗着青石板路。

那些渗进石缝里的黑褐色血迹,被一遍遍地冲刷,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澈。

城墙上的砸痕被黄泥填平,残破的城楼被挂上了崭新的纱灯。

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,另一种清洗更加残酷。

“使君饶命啊!下官没有通敌啊!”

刺史府的大牢里,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彭玕站在牢门外,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鼻子,冷冷地看着里面正在受刑的几个小官。这几个人,平日里也没犯什么大错,唯一的错就是——他们在之前的会议上,提议过投降马殷。

或者,仅仅是因为彭玕看他们不顺眼,觉得他们是多余的。

“你们不死,我就得死。”

彭玕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:“庄将军那边虽然收了钱,但这‘守土不力’的罪名,总得有人来背。”

“你们就安心去吧,到了

“带走!把这几个人头挂在城门口,就说是他们勾结武安军,已被本官正法!”

“以此作为迎接刘节帅的见面礼!”

与此同时,城中的茶馆酒肆里,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。

百姓们不敢大声说话,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。

“听说了吗?那刘大帅是雷公转世!”

一个老汉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:“那天在城外,他手一指,天上就降下天雷,把几万武安军都炸没了!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千真万确!我阿翁的邻居就在庄将军营里当火头军,亲眼看见的!那刘大帅三头六臂,身高八尺……”

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蔓延。

恐惧与敬畏,正在为刘靖的入主铺平道路。

十日后,风和日丽。

宜春城外三十里,大地忽然开始颤抖。

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。

渐渐地,那震动变得剧烈起来,路边的石子开始跳动,树上的飞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
沉闷的脚步声,如同滚滚闷雷,从地平线的尽头碾压而来。

紧接着,一条黑线出现在了天边。

那是一支军队。

一支真正的、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。
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“玄山都”骑兵。

他们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,连战马都披着厚重的马铠,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。

阳光洒在他们的甲胄上,没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淀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。

那种整齐划一的马蹄声,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而在中军的大旗下,一人一马,缓缓行来。

那是刘靖。

他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三头六臂。

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制明光重铠。

它并非是用那种暴发户般艳俗的赤金打造,而是采用了掺了铜母的精铁,通体呈现出一种沉稳内敛的暗金色。

甲叶并非普通的柳叶片,而是工匠耗时数年、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细鳞山文甲,在阳光下流淌着如同水波般冷冽的光泽。

胸前那两面标志性的护心圆镜,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,虽无多余的雕龙画凤,却能将被摄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厘毕现。

肩头的吞肩兽也不是狰狞的恶鬼,而是两条闭目的盘龙,做工古朴大气,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。

而他胯下那匹战马,更是万中无一的异种。

那是一匹身形高大、四肢修长的“紫锥”。

那马头颅高昂,鼻孔宽大,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如两道利箭。

人如天神,马似龙驹。

这一人一马立在那里,哪怕不动,便已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岳。

他只是静静地走着,但这三十里官道,仿佛都成了他的领地。

路边的百姓、树木、甚至连风,似乎都在向这位新王低头致敬。

宜春城外十里亭。

彭玕早已率领着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员,恭候多时了。

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豪族族长、那些不可一世的将军,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,缩着脖子,按照官职大小排成了整齐的两列。

没人敢交头接耳,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。

当那黑色的铁流终于逼近,当刘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,彭玕只觉得双腿一软。

“来了……他来了……”

彭玕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那身特意换上的崭新官袍,然后抢上几步,没有任何犹豫,甚至没有顾及地上那个小水坑。

“纳头便拜!”

“噗通!”

彭玕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贴在冰凉湿润的泥地上,声音洪亮而颤抖。

“罪官彭玕,率袁州文武,恭迎节帅!节帅千秋!宁国军万胜!”

“恭迎节帅!宁国军万胜!”

身后的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,黑压压的人头,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。

然而,预想中的叫起声并没有立刻传来。

刘靖勒马立于阵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地跪伏的头颅。
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
彭玕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泥水,不敢抬头。

他只能听到那匹紫锥马沉重的呼吸声,和马蹄在地上刨动的声音。

“哒、哒……”

那声音就在他耳边,仿佛那是催命的鼓点。
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
每一秒钟的沉默,都在摧毁着彭玕的心理防线。

这种“晾着你”的静默,是上位者最残酷的心理战。

它比打骂更让人恐惧,因为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权。

你的生死,只在我一念之间。

就在彭玕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,头顶终于传来了一个温和得有些不真实的声音。

“彭公,何罪之有啊?”

刘靖紧紧握着彭玕的手,那眼神真诚得仿佛看着自家兄弟,朗声道:“使君面对强敌,坚守孤城,护佑一方百姓不失,此乃大功!大义!”

“本帅来迟一步,让使君受惊了!”

彭玕被刘靖这番操作弄得受宠若惊,眼眶一红,差点没掉下泪来:“节帅……下官……”

“不必多言!”

刘靖哈哈大笑,挽着彭玕的手臂,并肩朝前走去。

“走!随本帅入城!今日,咱们不醉不归!”

夕阳西下,余晖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老长。

彭玕稍微落后半个身位,脸上堆着极尽谦卑的笑,嘴里的话更是说得滴水不漏:“节帅天威,今日一见,下官方知何为真龙之姿,何为天命所归!”

“相比之下,下官实在是惭愧得紧呐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萧索,透着一股子“推心置腹”的疲惫感:“这几日守城,下官是吃不下睡不着,只觉心力交瘁,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。”

“如今见节帅天兵已至,这袁州的千斤重担,下官总算是能安心卸下了。”

彭玕抬起头,眼神恳切地看着刘靖,甚至带了几分哀求:“往后余生,下官只想在乡野间含饴弄孙,做个逍遥自在的田舍翁,日日为节帅焚香祈福,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
这就是在毫无遮掩地交权换命了。

刘靖脚步微顿,侧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圆滑老吏。

他自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——彭玕这是怕秋后算账,怕之前没救庄三儿的事被清算,所以主动把袁州的军政大权交出来,只求保住身家富贵。

没有任何虚伪的推辞,刘靖伸出手,在彭玕那胖乎乎、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
动作很轻,却意味深长。

“彭公辛苦。”

刘靖的声音温和醇厚,听不出半点杀气:“本帅向来不负有功之人。彭公既然累了,那便好生歇着。”

这一拍,这一诺,让彭玕紧绷的后背瞬间松了下来,汗衫那早已湿透的冷汗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凉刺骨了。

他暗自长出了一口浊气。彭玕偷眼瞧着身旁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节度使,心中既畏且服。

能忍常人所不能忍,能容常人所不能容,这等气量,这等城府,活该他坐这江山啊!

残阳如血,洒在宜春城那斑驳的城墙上,将城头那面刚刚升起的“宁国军”大旗映照得如火如荼。

风起青萍之末,而这江南的棋局,至此已是大龙成势,再无变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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