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墨离的选择（2/2）

想起了公输衍信里写的“技术当为天下人谋福”。

想起了刘睿那简单的承诺：“若先生愿来，睿当虚席以待。”

风雪打在脸上，冰冷刺骨。

但他的心，却渐渐热了起来。

---

正月初五，真定城北五十里。

这里已经是北疆控制区。关卡守卫查验了周七的令牌后，恭敬放行。过了关卡，景象完全不同。

沿途的村庄虽然也贫寒，但至少屋舍完整，炊烟袅袅。有孩童在村口玩耍，虽然衣衫单薄，但脸上有血色。偶尔能看到乡学，土坯房，纸糊的窗户，但里面有读书声传出。

墨离在一处乡学外勒马，听了很久。

读的是《三字经》，童声稚嫩，却清晰坚定。

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习相远……”

他忽然想起，自己五岁的儿子，也该到蒙学的年纪了。在神京时，他不敢请先生，怕暴露身份。儿子只能跟着母亲认几个字。

而现在，儿子能在学堂里，和很多孩子一起，大声读书。

“墨先生？”周七轻声唤他。

墨离回过神，深吸一口气：“走吧。”

又走三十里，前方出现一队人马。

大约五十骑，当先一人银甲白马，猩红披风，正是霍去病。他亲自带人前来接应。

“墨先生！”霍去病在马上抱拳，“王爷命我在此迎候。先生一路辛苦了。”

墨离下马，想行礼，被霍去病扶住：“先生有伤在身，不必多礼。马车已经备好，先生请上车歇息，我们护送先生入城。”

墨离被扶上一辆铺着厚厚毛毯的马车。马车宽敞温暖，还有个小炭炉。他靠在软垫上，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，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
两天前，他还在那个囚笼般的天工苑，随时可能丧命。

而现在，他自由了。

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真定。

城门大开，没有隆重的仪仗，但城门口站着几个人。墨离下车时，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——虽然从未谋面，但他看过公输衍随信附上的画像。

瘦高，清癯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，眼神却亮得灼人。

“墨离先生！”公输衍快步上前，深深一揖，“在下公输衍，久仰先生大名！”

墨离还礼，两人对视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那是技术人见到同道时才有的、无法伪装的激动和认同。

“公输先生信中所言，墨某……”墨离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受益良多。”

“不，是墨先生让我明白了，什么才是真正的技术之道。”公输衍握住他的手，“来，王爷在府中等候。”

郡守府前厅，刘睿站在那里。

他没有穿王服，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蓝常服，但那种沉稳如山的气质，让墨离不由自主地整了整衣衫，上前，郑重一揖：

“罪人墨离，拜见王爷。”

“墨先生何罪之有？”刘睿扶起他，“若说有罪，是有才而不得展，有技而不得用，有志而不得申——这些罪，是这个世道犯下的，不是先生。”

他请墨离入座，亲自倒茶：“先生家人已在后院安顿，稍后便可相见。先生一路劳顿，本该让先生休息，但有一事，不得不先问。”

“王爷请讲。”

“先生带来的图纸……”刘睿看着他，“是杀戮之器，还是利民之器？”

墨离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那个包裹，打开。

里面是七卷图纸。他展开其中一卷：“这是改进的水力纺纱机，若成，一个妇人一天能纺的纱，能抵过去十个妇人。”

又展开一卷：“这是新式织布机。”

再一卷：“这是改良的农具，深耕犁。”

最后一卷，他展开时手有些抖：“这是……‘神火飞鸦’的残图。我撕了一半，但关键的原理和结构，我都记着。如果王爷要，我可以画出来。”

他抬起头，直视刘睿：“但墨某有个条件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技术，不可用于虐杀平民，不可用于制造酷刑器械。”墨离一字一顿，“墨家祖训：兼爱非攻。墨离虽不肖，不敢忘祖。若王爷要用技术屠戮无辜，墨离宁可……现在就死。”

厅中一时寂静。

公输衍紧张地看着刘睿。

赵千钧、霍去病等人也屏息等待。

刘睿看着墨离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不是冷笑，不是嘲笑，而是一种欣慰的、如释重负的笑。

“墨先生，”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让寒风灌入，“你看这真定城，看这河北大地。我正在推行的新政，是要让每个人都有田种，有衣穿，有书读。我要的天下，不是用技术杀人更多的天下，而是用技术让更多人活得好一点的天下。”

他转身，看着墨离：“所以你的条件，我答应。不仅答应，我还要把它写进律法：凡北疆所属，技术研发，必以利民为先。违者，重惩。”

墨离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
他起身，走到刘睿面前，深深一揖，这一次，腰弯得很低很低。

“墨离……愿为王爷效劳。”

“不是为我效劳。”刘睿扶起他，“是为这天下苍生效劳。”

公输衍也走过来，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。

窗外，风雪依旧。

但厅内，一团新的火，已经点燃。

那是技术的火，是希望的火，是一个新时代的文明之火。

而墨离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终于可以——

心无旁骛地，去追寻那个年少时的梦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