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无分别智(2/2)
“算,”昭阳点头,“修行不是离开生活去某个地方,而是在生活中看见自己的运作模式——我们是如何给一切贴标签的:好/坏,对/错,美/丑,成功/失败,精进/懈怠……这些标签制造了我们的痛苦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陈默问,“不贴标签?”
“不是‘不贴’,是看见‘正在贴’,”昭阳解释,“当你发现自己又在评判一幅画‘不好’时,不用批判自己‘怎么又分别了’,就只是看见:哦,评判升起了。看见它,但不跟随它,也不抗拒它,让它自然消散。”
她举了早晨堵车的例子:“如果我评判‘堵车真糟糕’,这个评判会引发焦虑。但如果我只是看见‘车不动了’,然后自然想‘那绕路吧’,行动就直接产生了,中间没有情绪的波动。”
陈默沉思:“这需要很强的觉察力。”
“觉察力不是‘很强’,是本有的,”昭阳说,“就像镜子,它自然能照见万物,不需要‘努力照见’。我们要做的只是擦掉镜子上的灰尘——那些先入为主的观念、习惯性的评判、对过去的执着、对未来的担忧。”
聚会结束时,陈默说:“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。下周我尽量来,不过如果加班……”
“能来就来,不能来就不来,”昭阳微笑,“修行不在来不来这里,在每一个当下是否记得‘看见’。”
傍晚接女儿放学,校门口围了一群家长。昭阳听见两个妈妈在激烈讨论:
“必须去那个补习班,我同事孩子去了,期末提了二十名!”
“可是孩子太累了,周末都没有玩的时间……”
“现在不累,以后更累!你知道现在中考多残酷吗?”
焦虑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传播。昭阳看见女儿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来——那书包大得几乎遮住她半个身子,里面装满了课本、练习册、试卷。
“妈妈,今天又发了两张卷子,”女儿一脸疲惫,“周末要做完。”
以往,昭阳会立刻升起心疼,然后是愤怒:为什么教育变成这样?接着是无力:我改变不了系统,只能让孩子适应。最后是自责:我是不是不够努力,不能给孩子更好的选择?
但今天,她接过书包,只是问:“累吗?”
“累。”
“那我们先不回家,去公园坐坐?”
女儿眼睛亮了一下:“可以吗?卷子……”
“卷子晚点做也可以,”昭阳牵起她的手,“太阳落山前的公园,一周只有这一次。”
她们去了附近的社区公园。秋千空着,女儿坐上去,昭阳轻轻推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沙地上晃动。女儿忽然说:“妈妈,我们班王小明今天哭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数学考了八十五分,他妈妈说如果不上九十分,寒假就不带他去迪士尼。”
昭阳推秋千的手顿了顿。她看见了自己的分别心在运作:八十五分是“不够好”,九十分是“够好”;去迪士尼是“奖励”,不去是“惩罚”。这些分别制造了多少孩子的眼泪,多少家庭的战争?
而所有这些分别,都建立在那个根本的幻觉上:分数等于价值,成绩等于未来。
“小禾,”她轻声问,“你觉得八十五分和九十分,真的有本质差别吗?”
女儿荡到高处,声音随风飘来:“没有……五道题而已。可是大人们觉得有。”
“大人们也会糊涂,”昭阳说,“被自己的恐惧和比较心困住了。”
女儿荡回来时,忽然问:“妈妈,你也会被困住吗?”
“以前会,现在……”昭阳想了想,“现在知道笼子是自己编的,所以可以自己拆。”
“怎么拆?”
“看见自己在编笼子的时候,就停手。”
女儿似懂非懂,但不再问,只是享受秋千起落的风。昭阳看着她的侧脸,在夕阳下镀着金边,睫毛上洒着细碎的光。这个瞬间如此完美,不是因为发生了“好事”,而是因为它没有被贴上任何标签,只是如其本然地呈现着。
晚上做饭时,昭阳切着那个有疤痕的苹果——准备做苹果派。刀锋划过果肉,疤痕处果然有个小小的褐色月牙。她小心地把它切下来,放在一边,忽然想:如果这是一个完美的苹果,我会这样珍惜这个疤痕吗?
大概不会。我会理所当然地享受它的完美,然后忘记它。
而因为这个疤痕,她多看了它一眼,多了一层故事,反而有了更深的联结。
无分别智,或许不是抹去一切差别,而是在看见差别的同时,不赋予差别以高低贵贱的价值判断。疤痕是疤痕,光滑是光滑,都是苹果的一部分,都不影响苹果作为苹果的本质。
苹果派在烤箱里“滋滋”作响时,手机响了。是母亲。
“昭阳,你爸的老毛病又犯了,住院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担忧。
以往,昭阳会立刻被恐慌淹没:怎么办?医药费多少?我要不要回去?工作怎么办?女儿怎么办?一连串问题会让她彻夜难眠。
但今天,她只是听着母亲的声音,感受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焦虑,然后问:“具体情况怎么样?医生怎么说?”
“医生说需要手术,大概五万块钱……”母亲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知道你也不宽裕……”
“钱的事我想办法,”昭阳说,“明天我买票回去,大概中午到。您现在在医院吗?吃饭了吗?”
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处理,不跳到“这太糟糕了”的总体评判,不陷入“为什么总是我家出事”的受害者叙事,也不预支“如果手术失败怎么办”的未来恐惧。只是处理当下需要处理的事:安抚母亲,了解病情,安排行程,调整工作。
挂断电话后,她靠在厨房墙上,深深呼吸。情绪确实在波动——担忧、心疼、压力——但她没有把这些情绪当作“问题”来对抗,只是允许它们存在,像允许云在天空飘过。
女儿从房间出来:“妈妈,是外婆吗?外公怎么了?”
昭阳蹲下来,平视女儿的眼睛:“外公生病了,需要做手术。妈妈明天要回老家几天,你这几天去周婷阿姨家住,可以吗?”
女儿咬住嘴唇:“外公会好吗?”
“医生会尽力,”昭阳诚实地说,“妈妈也会尽力照顾。至于结果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我们做好我们能做的,然后接受发生的。”
这不是消极,是最大的积极——把能量全部投入行动,而不是消耗在对结果的担忧中。
那晚哄睡女儿后,昭阳独自坐在客厅订票。屏幕上,列车时刻表一行行闪过,她选择了最早的一班。付款,确认,截图发给母亲。然后开始整理行李,给周婷打电话,给工作伙伴发信息调整安排。
每一个动作都清晰、果断,没有犹豫不决的内耗。
因为她看见:这件事发生了,这就是此刻的实相。在实相的基础上行动,而不是在“这不该发生”的抗拒中挣扎。
深夜,她站在阳台上看城市夜景。万家灯火中,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“问题”:疾病、争吵、失业、孤独……如果陷入分别,她会比较:为什么别人家平安无事,我家却要面对这些?
但此刻,她没有比较。
每一盏灯下的故事都是完整的,都有自己的重量和意义。她家的故事里,有父亲的病痛,也有母女间的牵挂;有经济的压力,也有亲人相守的温暖。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此刻的实相,没有哪一部分是“不该存在”的。
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昭阳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,那时她还在为一次考试失利哭泣:
“孩子,世界不会按你想象的来,但你可以学会按世界的本然来看。”
她一直不懂,现在懂了:放下“应该怎样”的想象,如实地看“实际怎样”,然后在这个“实际”的基础上,做出最恰当的选择。
这就是无分别智的起点。
回到屋里,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。明天将是忙碌的一天,奔波的一天,可能充满挑战的一天。但她心里没有抗拒,因为知道这就是此刻生命展开的方式——不是按计划,而是按因缘。
而在这因缘之流中,她只需要做一件事:在每个当下,如实地看,如实地回应。
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——但这一次,山只是山,水只是水,不再承载她的焦虑、她的评判、她的期望。山就是那样的存在,水就是那样的流淌,而她,只是看着,回应着,在这无分别的觉照中,自由地生活。
外婆说:“世界不会按你想象的来,但你可以学会按世界的本然来看。”
昭阳在父亲突然病重的现实考验中,尝试运用无分别智,如实地面对和处理。但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——当她回到老家,面对医院的复杂流程、亲戚的不同意见、母亲的情绪波动、自己的疲惫担忧时,那种清澈的“看见”是否能持续?在高度情绪化和复杂的人际互动中,智慧如何灵活自在地运用,达到“看似无心,却恰到好处”的境地?
在真实的生活风暴中,昭阳如何超越理论与方法,让智慧如泉水般自然涌出,应对复杂人事,妙用无穷。这不仅是对修行的检验,更是对生命本身的信任——信任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刻,恰当的反应会自然生起,无需预设,无需强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