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无漏之乐(1/2)
当昭阳不再追寻快乐,只是全然活在当下时,一种不请自来的、从生命深处自然涌出的喜悦,如泉水般浸润了她的整个存在——无因、无缘、无漏,纯粹只是存在的欢庆。
那个午后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昭阳在阳台上晾晒洗净的衣物。秋日阳光穿过晾衣绳,在地面投下平行的光影。她踮脚挂起女儿的校服衬衫,袖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,像在无声地招手。水珠从衣角滴落,在阳光里短暂地闪着光,啪嗒一声落在水泥地上,洇开深色的小圆点。
她正伸手去拿下一件——母亲的老棉布睡衣,已经洗得发白但柔软——忽然,动作停在了半空。
不是思考,不是顿悟,不是任何可以名状的事件。只是,在那一刻,所有的一切都对了。
阳光的温度对了,微风的轻柔对了,棉布在手中的触感对了,远处隐约的市声对了,甚至楼下收废品老人摇铃的节奏也对了。这种“对”,不是与某个标准相符的“正确”,是整个存在以其本然的样子呈现时,那种无可置疑的圆满。
然后,喜悦来了。
不是快乐——快乐需要理由:孩子考得好,工作有成就,烦恼被解决。这喜悦没有任何理由,不依赖任何外缘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发生,却比呼吸更深刻、更饱满。
它从胸腔深处涌起,不是情绪激荡,是温和而持续的流淌,流经四肢百骸,浸润每个细胞。昭阳感到指尖微微发麻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太多的生命感在那里苏醒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经历过无数劳作、书写、擦拭、拥抱的手——此刻在阳光里显得陌生又熟悉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们。
她轻轻放下睡衣,没有继续晾晒,而是走到阳台栏杆边。楼下院子里,那棵香樟树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中,叶子在风里翻动,亮面暗面交替闪烁,像无数细小的镜子在眨眼。更远处,城市的天际线在秋日清澈的空气里轮廓分明,再远处是淡蓝色的远山。
所有这些景象,没有“进入”她的眼睛,而是从她的存在中“生长”出来——她与看见的事物之间没有距离,没有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分离。她就是那棵树在风中的颤动,就是那片天空的淡蓝,就是远山沉默的存在。
时间消失了。不是钟表时间的停止,是“过去-现在-未来”这个线性结构的消融。只有此刻,无限深邃又无限普通的此刻,而此刻是永恒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一小时——楼下传来女儿放学回家的脚步声,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没有“打断”什么,反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让喜悦漾开更温柔的涟漪。
“妈妈!”女儿跑进阳台,“你在看什么?”
昭阳转身,看见女儿红扑扑的脸,书包还背在肩上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“先去洗手”,而是蹲下来,轻轻抱住女儿。
“妈妈在开心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开心?”女儿好奇。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昭阳松开怀抱,看着女儿的眼睛,“就是开心,像花开了就是开了,鸟叫了就是叫了。”
女儿似懂非懂,但笑了:“那我也开心,因为妈妈开心。”
母女俩在阳台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做,就是站着。女儿说起了学校的事,昭阳听着,但听的方式不同了——每个字都清晰,但意义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声音本身,是女儿说话时生动的表情,是这一刻共享的存在。
后来女儿去做作业,昭阳回到客厅。母亲坐在老沙发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昭阳没有叫醒她,只是坐在旁边,看着母亲睡梦中松弛的脸。那些皱纹像地图,记录着七十多年人生的风雨。昭阳看着,心里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深沉的温柔——就像看着秋天的叶子,知道它终将落下,但此刻它还在枝头,在阳光里,这就够了。
喜悦还在,稳稳地待在胸腔里,像一口永不枯竭的泉眼,静静地涌流。
下午四点半,昭阳去医院给母亲取药。走在熟悉的街道上,世界呈现出全新的质地。
不是世界变了,是“看”的方式变了。以前她看街景,会下意识地分类、评判:这里脏了该打扫,那里广告牌太吵,这个行人脸色疲惫,那个孩子笑得真好看。现在,这些评判的滤镜消失了。她只是看,纯粹地看——看落叶在排水沟边堆积的图案,看云在玻璃幕墙上的倒影,看公交车进站时人群涌动的节奏。
这一切都美得令人窒息。不是艺术的美,是存在本身的美,是事物以其本然样貌呈现时那种无可言喻的完美。
路过马师傅的拉面馆,他正在门口擦玻璃,看见昭阳,笑着点头。昭阳也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。但就在那个对视里,她感到一种清晰的连接——不是人际关系中的熟悉,是存在层面上的共鸣,仿佛两盏灯在彼此的光中认出了相同的明亮。
取药回来时,她绕道去了老赵的工地。工程已近尾声,路面基本铺好,工人们在收尾。老赵坐在路沿上休息,手里拿着个旧搪瓷缸喝水。
“赵师傅,路快修好了。”昭阳说。
老赵抬头,见是她,笑了:“是啊,再过两天就能走了。您看看,平不平?”
昭阳真的低头看——新铺的柏油路面在夕阳下泛着深灰色的光,平整得像镜面。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,还有太阳的余温。
“很平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老赵喝口水,“路平了,人走着不磕绊,我心里就踏实。”
这句话在以往听起来只是朴素的工作态度,但此刻,在昭阳满溢的喜悦中,它有了全新的重量。她忽然理解了:老赵的“踏实”,和她此刻的“喜悦”,也许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境遇中的显现——都是当人全然投入当下、与所做之事合一时,生命本然的满足。
她没有说“我懂”,只是点点头,继续往家走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感觉脚底与大地接触的实在感。那种喜悦没有因为日常琐事的介入而减弱,反而像好酒,在时间的容器里变得更加醇厚、更加稳定。
晚饭时,昭阳的异常平静让母亲和女儿都注意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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