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新朝第一把火(1/2)
熙盛元年正月十五
寅时三刻,天还黑得泼墨一般。
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,三千盏气死风灯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,照得地面泛着惨白的光。
文官在东,武官在西,从一品到七品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鸦青色、绛紫色、绯红色的官袍在凌晨寒风中簌簌作响,像一片被冻僵的彩林。
“他娘的,正月十五都不让睡个安生觉。”站在武官队列第五排的神策军参将陈宣压低声音,朝手心哈了口热气,“听说今日朝会要放个大炮仗?”
身旁的副参将孙德挤了挤眼:“何止是炮仗,王爷要把奉天殿的屋顶都掀了。等着瞧吧,那些老夫子的脸色,保管比吃了苍蝇还精彩。”
两人相视嘿嘿一笑,立刻又绷起脸——前排的魏国公徐辉祖回头瞪了他们一眼。
文官队列前首,首辅韩宜可闭目养神,雪白的胡须在灯笼光下微微颤动。
这位三朝老臣面上平静,心中却在反复推演今日可能发生的每一处交锋。
他身后,新任工部尚书刘琏站得笔直,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——那是父亲刘基留下的遗物,触之仿佛能感到那份沉甸甸的嘱托。
“刘侍郎,”身旁的礼部右侍郎张弼突然凑近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日之事,您当真要站在吴王那边?令尊文正公若在,怕是……”
刘琏眼皮都没抬:“张大人,下官只知奉旨办事。”
张弼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退回去,眼中闪过一丝阴郁。
就在此时,丹陛之上,那两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鎏金殿门缓缓打开,发出沉重而威严的“吱呀”声。司礼监掌印太监朴不成手持净鞭,立于殿门左侧,深吸一口气——
“吉时已到!百官入朝觐见——”
“吾皇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山呼声如潮水般涌起,又在殿宇间撞成回音。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,脚步声、佩玉声、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。
殿内,一百零八根两人合抱的楠木柱子撑起穹顶,每根柱旁都立着一名金甲禁卫,持戟肃立,纹丝不动。
藩王与使者席位设在丹陛两侧。秦王朱樉称病未至,派来长史王俭代为参加,王俭眼皮耷拉着仿佛在打瞌睡。
燕王府使者、朱高炽的启蒙老师葛诚却端正战力,目光不时飘向御座左侧——那里,一张紫檀木蟠纹大椅空着。
辰时正,景阳钟轰然鸣响。
九九八十一声,声震全城。钟声里,熙盛皇帝朱雄英自后殿步出,缓缓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。
三十三岁的天子,头戴那顶由科学院特制、仅重四斤三两的十二旒平天冠,前后白玉珠串轻晃,遮蔽了部分面容,却遮不住其下那双日益沉静锐利的眼睛。
他身上十二章衮服以金线混着南洋进贡的孔雀羽线绣成,在殿内数百盏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,每走一步,都仿佛有日月星辰在袍间流转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透过玉旒传出,清朗中带着刻意锤炼过的沉稳。百官再拜起身,大殿内落针可闻。
御座下方左侧,吴王朱栋终于起身入座。
他没穿亲王礼服,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,外罩深紫无纹貂裘,腰间悬着洪武皇帝御赐天策将军剑和“天策将军”金印和一方小小的紫铜腰牌——那是科学院最高权限的通行令。与满殿华服相比,朴素得近乎突兀。可当他落座,目光平静扫过殿内时,那股历经三朝、执掌乾坤的气度,让所有与之对视者心头凛然。
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韩宜可,也微微睁开了眼。
按惯例,首辅韩宜可率先出列,奏报新年祥瑞、各地民情、边关安宁。老首辅声音平缓,措辞严谨,足足说了两刻钟。
朱雄英耐心听着,不时颔首。他注意到,韩宜可今日奏报中,特意提到了浙江、南直隶等地社学推行实学基础课程的“喜人进展”——这老狐狸,是在提前铺垫。
果然,六部堂官例行奏事后,殿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凝滞。
朱雄英的目光透过玉旒,缓缓扫过文官队列:“韩阁老,年前议政王所提‘皇家科学基金会’及‘实学科举司’二事,内阁与各部商议得如何了?”
来了!
殿内气息陡然一紧。
韩宜可持笏出列,躬身道:“回陛下。老臣奉旨,会同吏、户、礼、工四部并科学院、帝国大学详议月余,已拟定章程草案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奏本,声音清晰:“设立‘皇家科学基金会’,年拨吴王府库银与皇家内帑银三十万两,户部库银二十万两,专用于资助格物、算术、医药、农学等实学研究之优异者。基金会设总理大臣一员,由陛下钦定;协理大臣四员,由内阁、户部、工部、科学院各推举一人。”
“至于‘实学科举司’,拟隶属礼部,专司实学人才之选拔、考核。自熙盛二年起,于每科会试后增设‘实学特科’,考试内容涵盖算术、几何、物理初阶、农学基础、医药常识等。录取者称‘格物进士’,与文科进士同榜张挂,授官待遇等同。”
话音未落,文官队列中已起骚动。
“陛下!老臣有本奏!”
一声苍老激愤的声音陡然炸响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程敏政颤巍巍出列,未语先跪,以头触地:“陛下!老臣冒死进言!科举取士,乃国家抡才大典,千年成法,岂可轻改?若开此例,将匠作之术与圣贤经典并列,恐天下士子寒心,孔孟之道蒙尘啊!”
他抬起头,老泪纵横,声嘶力竭,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丹墀。
紧接着,四五名御史、给事中鱼贯出列跪倒,齐声附和:“臣等附议!请陛下三思!”
压力如山,压向御座。
朱雄英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正要开口,身侧却传来一声轻笑。
笑声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老臣们的哽咽。
朱栋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敲击座椅扶手,语气平淡中带着玩味:“程御史,你说‘匠作之术’?本王倒想问问——你身上这件官袍,经纬几何?织机何式?你每日所食白米,亩产几石?育种何法?你从府邸乘轿至此,轿杆材质、榫卯结构,你可说得出一二?”
一连三问,问得程敏政老脸涨红:“王、王爷!老臣并非此意!治国平天下,当以圣贤之道为本,岂能本末倒置?”
“本末倒置?”朱栋笑容微冷,“乾元十四年江淮大水,淹没七县,是谁设计的泄洪渠网,救民数十万?是工部格物司的‘匠人’。乾元十五年漠北雪灾,是谁推广的暖棚养殖法,保住边民活路?是农学院的‘老农’。去年水师剿灭南洋巨寇,那‘神威大炮’又是谁所铸?是兵器局的‘铁匠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御阶边缘,俯视下方:“程御史,若按你所言,这些人都该去读四书五经,那江淮数十万百姓该淹死,漠北边民该冻死,南洋巨寇该逍遥——这才是你所谓的‘圣贤之道’?”
“你!”程敏政气得浑身发抖,却一时语塞。
“王爷此言差矣!”礼部右侍郎张弼突然出列,拱手道,“程御史之意,并非轻视实务,而是强调为政之本!匠作农工,自有其用,然治国需通晓经义、明辨是非、统筹全局之大才!若科举滥取工匠之流,恐朝堂之上尽是锱铢必较、目光短浅之徒,何以谋万世之安?”
这话说得漂亮,立刻引来一片附和。
朱栋却笑了。
他慢悠悠让人取出一个黄铜物件,锅炉与气缸模型,上有小活塞连杆。“张侍郎说‘目光短浅’?好,那本王就让诸公看看,什么是‘长远目光’。”
他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,示意太监端来一盏清水,点燃模型下特制的酒精灯。
不过片刻。
“滋滋”轻响从铜器中传出,活塞开始缓慢往复运动,带动一个小小的飞轮旋转起来,越来越快。满殿文武瞪大眼睛,看着这无马无牛、无人拉扯的铜疙瘩自己动了起来!
朱栋轻轻拨动一个机关。
“呜——!!!”
尖锐却不刺耳的汽笛鸣响,陡然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!
“嗬!”几位站得近的老臣吓得浑身一抖,连退两步。程敏政腿一软,一屁股坐倒在地。武将队列中传来压抑的惊呼。
那小铜器兀自鸣响了三息,才随着酒精灯熄灭缓缓停下。朱栋托着犹带余温的模型,微笑道:“此物,名唤‘蒸汽机模型’。其与带动火车类似;其速,昼夜不息。若造得大些,可拉动十架纺纱机,一日纺纱千斤;像水师新装备船只,逆风逆水而行;可带动锻锤,日夜锤炼精铁。”
他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众臣:“张侍郎,这等‘锱铢必较’的器物,一年可多产布匹千万匹,多炼精铁百万斤,多运粮草亿万石——你说,这是‘目光短浅’,还是‘谋万世之安’?”
满殿死寂。
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咳嗽。
“陛下!”
就在此时,魏国公徐辉祖大步出列,声如洪钟:“臣是个粗人,不懂那么多弯弯绕!臣只知道——神策军的洪武二十年式燧发枪,比弓箭射得远、射得准!水师的铁甲舰,挨上三炮不沉!新式的‘洪武号’机车,不出三天能把兵马从应天运到北平!”
他转身,戟指文官队列:“谁要是说这些没用,臣请旨,带他去漠北镇北关住上一个月!看看戍边将士是愿意多背两篇八股文,还是多配两杆好火枪、多吃三顿饱饭!”
“魏国公说得对!”神策军参将陈宣忍不住喊了一嗓子,立刻被徐辉祖瞪了回去,缩了缩脖子。
但武将队列的声浪已经起来了。几位勋贵老将连连点头,低声议论。他们或许不懂什么“格物致知”,但他们懂兵器、懂粮草、懂实实在在的战斗力。
新任工部尚书刘琏适时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王爷。臣在朝鲜、倭国总督任上多年,亲眼所见,西洋番夷之战船火器,虽不可比之我大明,但其也在进步。其国中,算术、格物、工匠之学,皆设馆授徒,地位尊崇。去年有佛朗机商船至旧港,船上竟也有望远镜可观星辰,有自鸣钟可计时辰——其技已精至斯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重:“我大明若固步自封,只重文章而轻实学,恐数十年后,海疆之患,将是这些船炮犀利的西夷!设立科学基金会与实学科举,非但是强国富民之需,更是未雨绸缪,固我海疆之长策!”
这番话,既有亲历者的震撼,又有清醒者的忧思。不少原本心存犹疑的官员,闻言陷入沉思。
朱雄英透过玉旒,看着下方激辩的臣子,看着稳坐钓鱼台的王叔,看着那还在微微冒烟的蒸汽机模型,心中那股灼热的力量越来越盛。
他轻轻吸了口气,抬手虚按。
殿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诸卿所言,朕已明了。”朱雄英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《大学》有云:‘致知在格物,物格而后知至’。实学之所研,正是格物之理;实学之所用,正是致知之途。二者本出一源,何来高低贵贱之分?”
他引用经典,巧妙地将“实学”拔高到儒学正统高度。程敏政张了张嘴,还想反驳,却见皇帝目光如炬,只得颓然低头。
“强国之道,文武并重,理实兼修。”朱雄英语气愈发坚定,“皇家科学基金会、实学科举司,朕意已决,照内阁所拟章程,即日设立!基金会总理大臣,由皇叔议政王兼任。实学科举司首任主事,由工部尚书刘琏暂行署理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朱栋率先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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