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熙盛新朝(四)(1/2)
乾元十六年十一月初一·酉时三刻·吉时·太庙
日影西斜,残阳如血。
当朱雄英完成午门颁诏、赐宴群臣、与民同乐等一系列典礼,最后来到太庙时,已是黄昏时分。
这是登基大典的最后一站,也是情感上最沉重的一站——他要在列祖列宗面前,正式宣告自己继承大统,同时……告祭刚刚入葬长陵的父亲。
太庙位于紫禁城东南侧,是一组庄严肃穆的建筑群。
主体建筑享殿面阔九间,重檐庑殿顶,覆以黄色琉璃瓦,巍峨壮观。殿内供奉着大明开国以来历代皇帝、皇后的神主牌位,香烟缭绕,烛火长明。
此刻,享殿内外戒备森严。神策军与皇城卫戍司的士兵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将太庙围得水泄不通。参加祭祀的宗室、勋贵、文武重臣,皆已换上庄重的祭服,按序肃立于殿前广场。
朱雄英已卸去沉重的衮冕,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玄色祭服,头戴乌纱翼善冠,腰系玉带。这身装扮少了帝王的奢华,多了几分孝子的庄重。他面色疲惫——整整一天的高强度仪式,纵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——但眼神依旧清明,甚至比白日更加深沉。
朱栋跟在他身侧,同样穿着亲王祭服。他刻意落后半步,既彰显君臣之别,又不离左右,随时准备扶助。他注意到侄子的脚步有些虚浮,低声问:“还能撑住吗?”
“能。”朱雄英咬牙道。
“含颗提神丸。”朱栋递过那个特制皮囊。
朱雄英接过,偷偷含了一片在舌下。一股清凉甘苦的味道在口中化开,随后暖流升起,疲惫感稍减。
礼乐响起。
不是登基时的《中和韶乐》,也不是赐宴时的《宴乐》,而是更加古朴、更加肃穆的祭祀雅乐。编钟、特磬、埙、篪合鸣,乐声苍凉悠远,仿佛自殷周时代穿越而来,携带着华夏先祖祭祀天地鬼神时的虔敬与庄严。
在礼乐声中,朱雄英缓缓步入享殿。
殿内光线昏暗,唯有长明灯和香烛的光晕摇曳。正前方,是一排排朱漆金字的牌位,最中央最新的一块,赫然写着“大明太宗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之神主”——那是父亲朱标的灵位。
看到那块牌位的瞬间,朱雄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尽管早已接受父亲离去的事实,尽管已守孝一月,尽管今日已戴上平天冠坐上龙椅……可当亲眼看到这冰冷的、写着父亲谥号的牌位,与列祖列宗并列于此,接受后世祭祀时,那股锥心刺骨的悲痛,依旧如潮水般汹涌袭来,几乎将他淹没。
他死死咬住牙关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不能哭。
此刻,他是皇帝,是来告祭祖宗、宣告正统的皇帝,不是可以在父亲灵前肆意痛哭的孝子。
他缓缓走到供案前。案上陈列着太牢(牛、羊、猪三牲)、粢盛(谷物)、酒醴等祭品。礼官递上三炷已经点燃的檀香,香气浓郁,直冲鼻腔。
朱雄英双手接过香,高高举起,面向列祖列宗的牌位,然后缓缓跪下。
“不肖子孙朱雄英,谨告于大明列祖列宗、太宗文皇帝暨列祖列宗神灵之前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,带着压抑的颤抖:
“雄英德薄,蒙皇考太宗皇帝遗命,付以社稷重任。今日嗣登大宝,承继鸿图,心实惶恐,如临深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父亲牌位上,眼中水光闪烁,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:
“皇考在位十六载,宵衣旰食,励精图治,北定边陲,东靖海波,南抚诸番,西固疆域;推行新政,摊丁入亩,官绅一体,开海通商,兴学育才,修筑铁路,整军经武……创乾元盛世,泽被苍生。”
“然天不假年,皇考中道崩殂,弃臣等而去。每思及此,五内俱焚,肝肠寸断。”
他终于忍不住,声音哽咽:
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想您了……”
这一声“父皇”,不再是朝堂上庄重的“皇考”,而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本真的呼唤。殿内肃立的宗亲臣工,闻之无不动容。常太后站在女眷队列中,早已泪流满面。徐皇后紧紧牵着朱文垚,孩子虽年少,却也感受到气氛的悲伤,瘪着嘴想哭。
朱栋站在朱雄英身后半步,看着侄子颤抖的肩膀,心中酸楚。他想起大哥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嘱托他照顾雄英的情景,眼眶也微微发热。
朱雄英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复情绪,继续道:
“然,祖宗基业不可废,天下苍生不可负。儿臣虽愚钝,亦知肩头重担。今日在此,于列祖列宗神灵前立誓——”
他挺直脊梁,声音重新变得坚定:
“儿臣必谨遵皇考遗训,恪守祖宗法度,亲贤臣,远小人,勤政爱民,夙夜匪懈!必继乾元之志,开熙盛之世,使我大明国富民强,江山永固!”
“皇考在天之灵,恳请庇佑儿臣,庇佑大明!”
说罢,他将三炷香插入香炉,然后行三跪九叩大礼。每一次叩首,额头都与冰冷的地砖相触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九叩毕,他伏地良久,才缓缓起身。
礼官高唱:“奠帛——献酒——”
朱雄英接过礼官递上的玉爵,斟满醴酒,双手捧起,洒在供案前。清冽的酒液渗入砖缝,仿佛被另一个世界的祖先饮下。
随后是诵读祭文、焚烧帛书等一连串繁琐仪式。整个过程庄严肃穆,无人敢有丝毫懈怠。
当祭祀终于结束,朱雄英走出享殿时,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。太庙广场上点起了无数灯笼火把,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,却驱不散深秋的寒意。
朱雄英站在台阶上,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,望着远处宫城闪烁的灯火,望着夜空寥落的星辰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与释然。
父亲的时代,真的结束了。
他的时代,从此刻,正式开始。
“陛下,”朱栋走到他身侧,低声道,“今日所有仪程已毕。您……该回宫歇息了。”
朱雄英转头看向王叔。灯笼的光映在王叔脸上,那张与父亲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,此刻满是关切与疲惫。是啊,王叔今日陪他走完全程,同样心力交瘁。
“皇叔也辛苦了。”朱雄英轻声道,“今日若无王叔……”
“陛下又说傻话。”朱栋笑了笑,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和,“这是臣的本分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远方:“不过,今日之后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那三条新政,虽强行推了出去,但反对者不会善罢甘休。朝堂之上,暗流不会停息。藩王那边……秦王、晋王、燕王,今日看似恭顺,可心中作何想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”
“侄儿明白。”朱雄英点头,“但侄儿不怕。有王叔在,有新政根基在,有神策军在,有……父皇打下的基业在。这江山,乱不了。”
朱栋看着他,眼中满是欣慰:“陛下能有此心志,臣……放心了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,久久无言。夜风吹动衣袂,寒意刺骨,可他们心中都燃着一团火——一团要照亮这个帝国,开创一个全新时代的火。
戌时正·乾清宫东暖阁
回到乾清宫时,朱雄英满是疲惫。
徐皇后早已等候多时,见他进来,连忙上前搀扶,帮他卸去沉重的祭服冠冕,换上轻便的寝衣。周济民也被紧急召来,把脉施针,开了安神汤药。
“陛下今日耗神过度,需静养三日,切忌再劳心劳力。”周济民临走前再三叮嘱。
朱雄英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如纸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他让徐皇后取来今日登基大典的所有文书——诏书副本、贺表、新政条陈……一字一句地细看。
“陛下,该休息了。”徐皇后柔声劝道。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朱雄英摇头,手指抚过诏书上“熙盛”二字,眼中闪着光,“怀瑾,你知道吗?今天在午门,听到百姓喊‘大明万年’的时候,朕忽然明白了皇祖父和父皇为什么要推行新政,王叔为什么要坚持改革。”
“为什么?”徐皇后坐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
“因为百姓要的,不是华丽的辞藻,不是空洞的礼法,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——能吃饱,能穿暖,孩子能读书,老人能安度晚年。”朱雄英声音虽轻,却充满力量,“皇祖父和父皇还有皇叔用二十一年时间,打下了基础;朕要用一辈子时间,把‘熙盛’二字,变成实实在在的盛世。”
徐皇后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,心中既骄傲又心疼。她轻声说:“那陛下更要保重龙体。盛世不是一日建成的,陛下若累倒了,才是辜负了父皇和皇叔的期望。”
朱雄英笑了,笑容中有疲惫,更有坚定:“你说得对。朕……这就休息。”
他躺下,徐皇后为他掖好被角,吹熄了大部分烛火,只留一盏小灯。她躺在丈夫身边,轻轻握着他的手。
黑暗中,朱雄英望着帐顶,久久不能入睡。
今日的一切,如光影般在脑海中流转。父皇的牌位,沉重的冠冕,山呼万岁的声浪,王叔坚定的目光,朝臣震惊的表情,百姓欢呼的面孔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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