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新朝第一把火(2/2)
徐辉祖、刘琏及一众支持新政的官员轰然应诺,声震殿宇。
程敏政等老臣面色灰败,伏地叩首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第一把火,烧起来了。
但朱栋显然不打算就此罢手。
待众人情绪稍平,他再次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装帧精美的册子,双手呈上:“陛下,基金会与科举司乃长远之策。然欲让天下人亲眼目睹‘实学’之力,需有更直接之法。臣有一议——”
太监接过册子,呈至御前。朱雄英展开,首页赫然写着《熙盛元年玄武湖万国格物博览会章程》。
“博览会?”朱雄英低声念出这个新鲜词。
“正是。”朱栋朗声道,“臣提议,于今年三月十五,玄武湖公园及周边场地,举办为期十日的‘熙盛格物博览会’。广邀天下巧匠、学院、工坊,乃至西洋番商,将其最新发明、机器模型、奇巧器物,集中展出。凡我大明子民,皆可购票入内观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程敏政等老臣,嘴角微扬:“届时,会有真正的蒸汽机当场演示,拉动纺纱机飞转;会有新式织布机如瀑布般吐出布匹;会有农学院新育良种对比展示;甚至会有水师淘汰的小口径速射炮,让百姓亲手摸一摸炮管。”
“让所有人看看,这些‘奇技淫巧’,究竟是如何让我大明国富兵强!”
满殿再次哗然!
公开展示机器?让贩夫走卒随意观看?这、这成何体统!
程敏政挣扎着爬起来,颤声道:“王爷!机器重器,国之机密,岂能示之于市井小民?若被番邦窃学……”
“程御史,”朱栋打断他,语气淡然,“展出的多是模型、原理机,或已推广之器。真正核心机密,自有分寸。至于市井小民——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,知道他们的赋税变成了怎样的利民之物,这比藏在深宫高阁、任由流言揣测,要正大光明得多。”
他转向朱雄英:“陛下,此举一可扬我国威,彰显熙盛新朝之开放进取;二可启发民智;三可招揽人才;四可促进商贸。所需经费,可由基金会及王府商号‘瑞恒昌’承担大半,不费国库分文。”
最后一句,彻底堵住了户部的嘴。
朱雄英翻看章程,眼中光芒越来越盛。这博览会,简直是神来之笔!用最直观的方式为新政正名,效果或许比十道圣旨更佳。
“王叔此议,大善!”他合上册子,斩钉截铁,“着即成立‘博览会筹备司’,由王叔总领,工部、礼部、科学院、应天府协同办理。务必将此博览会,办成我熙盛朝一大盛事!”
“臣领旨!”朱栋躬身。
朝会至此,尘埃落定。新朝的第一把火——实学新政与格物博览会,在皇帝的决断、吴王的筹划、以及那一声惊动朝堂的蒸汽鸣笛中,熊熊点燃。
辰时末,大朝会毕。
百官鱼贯退出奉天殿时,许多人还神情恍惚。程敏政被两名年轻御史搀扶着,脚步虚浮,口中喃喃:“礼崩乐坏,礼崩乐坏啊……”
张弼跟在他身后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武将队列则气氛活跃得多。徐辉祖拍了拍刘琏的肩膀:“刘尚书,好好干!工部往后可是要害衙门了。”陈宣和孙德勾肩搭背,低声说笑:“回头咱们也去博览会瞧瞧,听说有能自己跑的四轮铁车……”
藩王使者的站位区域,燕王府葛诚最后一个离去。他深深望了御座方向一眼,这才缓步离去。
朱雄英回到乾清宫东暖阁,刚卸下平天冠,就长长舒了口气,背后内衣已被汗水浸湿。
徐皇后温柔地为他拭去额角细汗,端上参茶:“陛下今日,威仪天成。”
朱雄英握住妻子的手,摇了摇头:“是王叔……将路铺到了朕脚下,将火把塞到了朕手里。”他想起朝堂上那蒸汽模型的鸣响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,“怀瑾,你说……王叔此法,真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?”
徐皇后还未答话,阁外已传来通报:“议政王求见。”
“快请。”
朱栋迈步进来,已换下朝会时的貂裘,只一身玄色常服,神色轻松。他接过朱雄英推来的茶,笑道:“陛下今日应对,已颇具帝王气度。尤其是引用《大学》‘格物致知’,堵那些老学究的嘴,恰到好处。”
朱雄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,随即正色道:“皇叔,那博览会……当真可行?朕是怕,届时若无人参展,或展出之物平平无奇,反倒……”
“陛下放心。”朱栋放下茶杯,“墨筹那家伙,早在年前就憋着劲要弄个‘大动静’。科学院能拿出来的好东西不少。另外,我已让‘瑞恒昌’放出风声,重金悬赏民间巧匠奇器。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狡黠:“至于那些老夫子……陛下信不信,等到博览会那日,他们多半会换上便服,偷偷跑去瞧热闹。人嘛,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,总是好奇的。等他们亲眼看见蒸汽机带动十几架纺纱机飞转,心里那点成见,至少会裂开条缝。眼见为实,比读一百篇奏疏管用。”
朱雄英想象着程敏政等人偷偷摸摸去看博览会的模样,忍不住也笑了。
叔侄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,朱栋方起身告辞。
走出宫门时,春日阳光正好。朱栋眯了眯眼,正要登车,身后传来一声呼唤:“王爷留步!”
燕王府使者葛诚匆匆追来,躬身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:“王爷,此乃我家世子高炽殿下亲笔信。”
朱栋眉梢微挑,接过信。拆开火漆,抽出信笺,字迹端正圆润:
“侄高炽敬禀王叔尊前:
侄愚钝之质,久慕格物致知之学,然僻处北疆,未逢其教。今闻朝廷设基金会、开实科,
又闻玄武湖将办博览会(之前外界就有风声),心向往之,辗转难眠。
侄虽不敏,然志于此道,虽万死不易其志。乞王叔垂怜,允侄以白身入帝国大学格物学院旁听,躬践实学,窥探天工之奥。侄愿立誓,谨守本分,专心向学,绝不敢以宗室身份滋扰学府清静,更不敢涉足朝局半分。
伏望王叔念侄一点向学痴心,开恩允准。侄高炽顿首再拜,熙盛元年正月十五。”
信末,盖着一方小小的“高炽私印”。
朱栋捏着信纸,目光投向京城燕王暂居府邸的方向。
朱高炽……那个在原本历史上仁厚却短寿的洪熙帝,如今竟主动要求学格物?是真心向学,还是燕王府的又一试探?亦或是……这个年轻人,真的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?
他沉吟片刻,将信收起,对葛诚淡淡道:“信,本王收到了。回去告诉高炽,帝国大学有帝国大学的规矩,非本王一人可决。让他静候消息吧。”
葛诚恭敬应诺,躬身退去。
马车驶出宫门,车厢内,朱栋再次展开那封信。阳光透过车窗,在工整的字迹上跳跃。
“朱高炽……格物学院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新朝的第一把火已经点燃。
而这把火照亮的,恐怕不止是玄武湖的博览会。
有些种子,一旦落下,便会自己寻找土壤,破土而出。
马车驶过长街,车窗外传来市井喧嚣。卖元宵的小贩吆喝声、孩童嬉笑声、茶楼说书人的惊堂木声,汇成一幅熙熙攘攘的盛世画卷。
朱栋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了眼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与此同时,秦王府在京别院。
书房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秦王长史王俭垂手站在书案前,低声禀报朝会详情。
书案后,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靠在太师椅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扶手。他便是秦王朱樉,称病未朝,实则在府中静观其变。
“……二哥当场演示蒸汽机模型,汽笛鸣响,满朝皆惊。程敏政当堂失态,魏国公、刘琏等人力挺,陛下乾纲独断,基金会与科举司已定。此外,吴王还提议三月举办‘格物博览会’,陛下亦准了。”
王俭说完,偷眼看了看主子。
朱樉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。
良久,他发出一声嗤笑:“好一个‘博览会’!二哥这是要把天下人的眼睛都擦亮,看看他这些年搞出了多少花样。”
“王爷,”王俭小心翼翼道,“吴王权势日盛,陛下又对他言听计从,长此以往……”
“急什么?”朱樉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尚未融化的残雪,“火,烧得越旺,越容易燎着自己。博览会?呵,届时成千上万人涌入玄武湖,鱼龙混杂,若出点什么‘意外’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给西安去信,让咱们的人,寻几个‘合适’的匠人,也来凑凑这博览会的热闹。老二不是喜欢‘格物’吗?本王就送他几件‘大礼’。”
王俭心中一凛,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朱樉走回书案,铺开信纸,“给老四、老五也去封信。就说……本王忧心国事,奈何病体难支,请他们多费心,莫让二哥一人专美于前。”
这是要拉晋王、燕王一起下水了。
王俭躬身:“在下明白。”
朱樉提笔蘸墨,笔尖悬在纸上,却又顿了顿。他忽然问:“对了,老五家那个胖子世子,是不是给二哥写信了?”
王俭一愣:“王爷怎么知道?燕王府葛诚方才在宫门外追着吴王递了信,据说是朱高炽亲笔,内容不详。”
朱樉笑了,笑容阴冷:“朱高炽……一个胖子,也敢掺和进来?有意思。把这消息,悄悄透给都察院那几位老夫子。就说,燕王世子仰慕吴王‘学问’,欲拜师学艺——让他们好好琢磨琢磨,这里头是什么意思。”
挑拨离间,制造猜疑,这是朱樉最擅长的手段。
王俭心领神会:“这就去办。”
书房内,炭火噼啪作响。
朱樉写完信,封好火漆,望着跳动的烛火,喃喃自语:“老二啊老二,你以为点了火就能照亮前路?殊不知,火光越亮,影子就越深……”
窗外,一只寒鸦掠过庭院,发出嘶哑的啼叫。
新朝的第一把火,确实照亮了许多东西。
但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,有些东西,也开始悄然蠕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