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熙盛新朝(三)(2/2)
这一番话,说出了许多文官的心声。当下,又有七八位官员出列跪倒,齐声道:“臣等附议!请陛下三思!”
压力,瞬间压向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雄英身上——他会如何应对?是屈服于文官集团的集体压力,驳回国政王的提议?还是力排众议,支持这惊世骇俗的改革?
朱雄英沉默着。
玉旒轻晃,遮蔽了他的表情。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眼神。
但站在大殿中央的朱栋,却能看到——侄子的手,正紧紧攥着龙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他在紧张,在权衡,在……积蓄力量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。
“陛下,臣也有话说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说话的竟是——周王朱橚!
这位醉心医学、向来不问政事的亲王,此刻站了起来。他手里还端着酒杯,脸上带着医者特有的温和笑容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“六王叔?”朱雄英有些意外。
朱橚走到大殿中央,先向皇帝行礼,然后转向张弼等人,笑眯眯地说:“张侍郎,您说算术科学是‘匠人之术’,医药农学是‘小道末流’。那本王问您——您今天早上吃的粥,是谁种的稻子?您身上穿的官服,是谁织的布?您生病时喝的药,是谁配的方子?”
张弼一怔:“这……此乃农夫、织工、医者之职,岂能与治国之道相提并论?”
“哦?”朱橚笑容更盛,“那本王再问您——乾元十四年,江淮大水,是谁设计的泄洪方案,救了三十万百姓?乾元十五年,漠北瘟疫,是谁研发的‘避瘟散’,防止疫情传入中原?去年,海军战船上的‘神威大炮’,一炮轰沉倭寇旗舰,又是谁造的炮管?”
一连三问,问得张弼哑口无言。
朱橚转向御座,朗声道:“陛下!臣是个大夫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臣知道——没有农夫种粮,天下人都要饿死;没有工匠造器,军队拿什么打仗?没有医者治病,瘟疫来了怎么办?这些‘小道’,才是实实在在维系江山社稷、百姓性命的东西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激昂起来:“无上皇和太宗皇帝推行新政以来,为什么能让大明国力翻了几番?不是因为多收了几篇锦绣文章,而是因为摊丁入亩让百姓吃饱了,开海通商让国库充盈了,造舰铸炮让边疆稳固了!这些,哪一样离得开‘实学’?”
“臣支持王兄之议!”朱橚斩钉截铁,“增设实学科举,选拔实干人才,正是延续太宗遗志,强国富民的正道!臣愿捐出王府年俸的一半,资助‘皇家科学基金会’!”
这番话,从一个向来温和的亲王口中说出,分量格外重。
更关键的是,朱橚提到的那些实例——江淮泄洪、漠北防疫、海军火炮——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,满朝文武有目共睹。
许多原本犹豫的官员,开始动摇了。
这时,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臣也附议。”
众人再次震惊——这次说话的,是魏国公徐辉祖!
这位开国第一功臣的后人,军方重量级人物,缓缓起身,沉声道:“臣是个武夫,不懂文章,但懂打仗。神策军的火铳,比弓箭射得远;海军的大炮,比投石机威力大;新式的‘洪武号’机车,一天能运三千石粮草到边关——这些,都是‘实学’弄出来的东西。”
他目光扫过文官队列,声音铿锵:“没有这些东西,漠北的仗要多死多少人?倭寇的船要多费多少劲?边疆的将士要多挨多少饿?张侍郎,您坐在应天府里高谈阔论‘经义载道’的时候,可曾想过边关将士在用什么拼命?”
武将队列中,顿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:
“魏国公说得对!”
“没有好火器,打个鸟仗!”
“咱们大老粗不懂文章,但知道什么东西好用!”
文官们脸色更加难看。被周王反驳也就罢了,现在连武夫都来教训他们了?
张弼气得胡须乱颤,正要反驳,又一个声音响起——这次,竟是燕王朱棣!
“陛下,”朱棣站起身,姿态依旧恭谨,但话语却意味深长,“臣在北平时,常与科学院派来的匠人打交道。他们改进的新式犁,让地更快了;他们改良的炼铁法,让军械更耐用。臣以为……实学之用,确不可废。”
这话一出,连朱栋都挑了挑眉。
老五这是……在表态支持?还是以退为进?
但无论如何,燕王的表态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连最有可能反对的藩王都“支持”了,文官们还能说什么?
张弼等人面如死灰。
朱雄英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澎湃的力量。他知道,时机到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
衮服沉重,但他站得笔直。他走到丹陛边缘,居高临下,俯视着跪地的臣子,也俯视着殿内所有惊疑不定的面孔。
“张卿,尔等口口声声‘祖宗成法’、‘理学正统’,可曾想过——若无皇祖父提三尺剑扫平群雄,若无皇考开疆拓土推行新政,若无无数将士工匠流血汗、费心血,尔等今日,有何资格在此高谈阔论‘经义文章’?!”
这话太重了!重得张弼等人脸色惨白,浑身颤抖。
朱雄英不再看他们,转向朱栋,朗声道:
“王叔三策,深谋远虑,利国利民!朕,准了!”
“官绅一体纳粮优化细则,着户部、吏部、都察院半月内拟定颁布!”
“海贸特别法庭,着刑部、市舶司、地方官府一月内筹建完毕!”
“至于皇家科学基金会、实学科举、实学教育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
“此乃熙盛新朝之国策!着内阁、礼部、工部、科学院,即日起着手筹备,务必于熙盛元年全面推行!朕,要看到实学人才如雨后春笋,要看到格物之花开遍大明,要看到我大明不仅以文治称雄,更以科技领先万邦!”
“陛下圣明!”朱栋率先跪倒,声音洪亮。
“陛下圣明!”楚王、湘王、周王等亲王紧随其后。
“陛下圣明!”徐辉祖、常茂等勋贵武将轰然应诺。
“陛下……圣明……”文官队列中,韩宜可缓缓起身,躬身行礼。老首辅面色复杂,但最终,他选择了支持皇帝——或者说,支持现实。
他太清楚了,有吴王和神策军做后盾,有皇帝公开力挺,这三条新政,已势不可挡。
随着首辅表态,越来越多的官员躬身附和。跪在地上的张弼等人,孤立无援,面色灰败,最终也只能颤声道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地震的风波,在新帝登基当日,以皇帝雷霆万钧的决断,以及议政王毫无保留的支持下,被强行压了下去,并转化为新朝的第一道政令。
朱雄英重新坐回龙椅,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但心中,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与畅快。
原来,这就是乾纲独断。
原来,这就是帝王之威。
他透过玉旒,看向下方的王叔。朱栋也正看着他,眼中满是赞许与鼓励。
叔侄二人目光交汇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宴会继续进行,但气氛已截然不同。
文官们闷头喝酒,武将们则兴高采烈。诸王各怀心思,但表面上都维持着和谐。
就在这时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,扑倒在丹陛下,声音颤抖:“陛、陛下!午门……午门外……”
朱雄英皱眉:“何事惊慌?”
太监抬起头,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惶恐:“午门外……聚集了上万百姓!他们听说陛下登基,颁布新政,减免赋税,都、都自发来叩谢天恩!现在午门广场上,黑压压全是人,都在喊‘大明万年’‘陛下万岁’!”
此言一出,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朱栋最先反应过来,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——果然,隐约的声浪从午门方向传来,虽然隔得远,但能听出是成千上万人齐声高呼:
“大明万年——”
“陛下万岁——”
声浪如潮,一阵高过一阵。
朱雄英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透过窗棂,他能看到午门方向灯火通明,人头攒动。那是他的人民,他的子民,在用最朴素的方式,表达对新帝、对新政、对新朝的拥戴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这就是父皇常说的“民心”吗?
这就是王叔说的“根基”吗?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礼部尚书道:“传朕旨意:打开午门侧门,赐百姓米酒千坛,糕点万斤,与民同乐!”
“陛下仁德!”众人齐声颂扬。
朱栋站在皇帝身侧,看着远处沸腾的百姓,看着身边虽然疲惫却目光坚定的侄子,心中感慨万千。
大哥,你看到了吗?
你的儿子,正在成为一位真正的帝王。
而这大明的未来……
必将如这“熙盛”之名,光明,隆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