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镜海归墟(1/2)
闽粤交界的海陵湾,秋汛刚过,海面翻着墨色的浪,岸边的礁石被海水磨得温润,潮声裹着腥甜的风,漫过依山而建的小渔村。他是跟着一支海洋地质考察队来的,队里的人都忙着勘测近海地质,唯有他,总借着采集样本的名头,独自往村西的老码头走。那码头早已废弃,木质的栈桥朽了大半,桩子上缠着厚厚的藤壶,唯有一块刻着“镜海渡”的青石碑,在海风里立了百年,碑身被海水浸得发暗,字迹却依旧清晰。
他生得清瘦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总带着一丝茫然的寻索,像是在这方海隅,找一件失落了许久的物事。考察队的人都笑他,说他一个学地质的,倒像个寻根的诗人,对着一片废码头魂不守舍。他只是笑,不辩解,每日清晨揣着一块干硬的面包,就往镜海渡去,坐在那方青石碑旁,望着远处的海平面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
这方海,当地人都叫镜海,不是因为海面平静如镜,而是因为这里常有奇景——海面会凭空浮起一片廊台楼阁,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,像是一座藏在海里的古渡,老人们说,那是镜海渡的旧影,是百年前沉在海里的归墟,借着海气浮上来了。年轻人都当是老辈人的传说,唯有他,对此深信不疑。他来这里,本就是为了这镜海的奇景,为了那座只存在于传说和族谱里的镜海渡。
他的家族,世代都是渡夫,百年前在镜海渡守渡,族谱里记着,清光绪年间,镜海渡是闽粤海上的重要商渡,舟楫往来,人声鼎沸,渡头有茶寮、酒肆,还有一座雕花木楼,是渡主的居所。而他的曾祖父,便是最后一任镜海渡主。族谱的最后几页,沾着水渍,字迹模糊,只记着一句:“丙戌年秋,大潮覆渡,归墟入海,阿沅守渡,终未归。”
阿沅,是他曾祖母的名字。
他从小听着曾祖父的故事长大。曾祖父在大潮后活了下来,却再也不肯提镜海渡,带着年幼的祖父离开了渔村,从此再未踏足海边。只是每逢中秋,曾祖父都会对着南方的海面斟一杯酒,嘴里念着“阿沅”,念着“镜海渡”,直到垂暮之年,依旧如此。他离世前,攥着一枚刻着“渡”字的桃木牌,反复叮嘱家人:“镜海渡没沉,阿沅在守着,总有一天,会浮上来的。”
那枚桃木牌,如今被他挂在颈间,木色沉暗,边缘被摩挲得光滑,带着百年的温度。他学地质,大半的原因,都是为了找到那座沉在海里的镜海渡,找到曾祖父记了一辈子的阿沅。
考察队在渔村待了一个月,他问遍了村里的老人,关于镜海渡的往事,老人们说得零零碎碎,却都印证了族谱里的记载。有位九十多岁的阿婆,是村里最后见过镜海渡的人,她说,那年大潮,浪头比码头的木楼还高,卷着狂风覆了渡头,所有人都逃了,唯有渡主的妻子阿沅,不肯走,说要守着渡头的茶寮,守着曾祖父出海前留下的那句“等我回来”。大潮过后,镜海渡连同阿沅,一起沉进了海里,再也没了踪迹。
“那海,通着归墟呢,”阿婆摸着花白的头发,望着海面,“阿沅是个痴人,守着渡,守着心,最后就跟着渡一起,入了归墟。只是这镜海念情,每逢中秋前后,海气盛时,就会把镜海渡的影子浮上来,让她看看,等的人回来没有。”
他的心,像被海水浸过,沉得发疼。原来曾祖父的执念,不是虚妄,那座镜海渡,那个叫阿沅的女子,真的藏在这方海里,藏了百年。
中秋那日,渔村飘着桂花香,海面难得的平静,像一块磨平的墨玉。傍晚时分,村里的老人突然喊起来:“镜海显影了!归墟浮上来了!”
他正坐在青石碑旁,握着颈间的桃木牌,听见喊声,猛地站起来,朝着海面望去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,海风停了,潮声歇了,唯有他的心跳,擂鼓般在胸腔里响。
海平面上,真的浮起了一片影影绰绰的楼阁。木质的栈桥延伸向海里,茶寮的幌子在风里飘着,写着“镜海茶肆”四个字,酒肆的窗棂上挂着红灯笼,还有那座雕花木楼,立在渡头中央,飞檐上的铜铃,仿佛在风中叮当作响。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渡头走动,挑着货担的商贩,摇着橹的船工,还有茶寮里坐着的茶客,一切都鲜活得像百年前的模样。
他的目光,穿过人群,直直落在木楼的栏杆旁。
那里站着一个女子,梳着清雅的发髻,插着一支银簪,穿着月白的布裙,眉眼温柔,正扶着栏杆,望着海面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她的手边,放着一个粗瓷茶碗,碗里的茶还冒着热气,而她的腰间,系着一枚桃木牌,和他颈间的这枚,一模一样,牌上的“渡”字,在夕阳下泛着温软的光。
是阿沅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