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兰柯一梦(2/2)
梦里的最后一幕,是陈晚卿的葬礼,岛上的人都来送她,把她和唐砚之合葬在宗祠后的小山坡上,墓前栽了一棵白兰树,和院中的那棵,遥遥相望。
唐砚猛地睁开眼,桐油灯还燃着,檀香的烟还飘着,宗祠的正堂依旧清冷,牌位上的字迹清晰可见。只是他的眼角,沾着湿意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发疼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沾着木屑,可那梦里的触感,却真实得可怕——陈晚卿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,冰凉的;唐砚之胸口的鲜血,温热的;白兰树的花香,清甜的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没有伤口,却像是真的挨了一枪,疼得钻心。
天快亮了,海风吹进宗祠的窗,带着凉意。唐砚起身,走到院中的白兰树旁,这棵树长得枝繁叶茂,深秋时节,虽无花开,却依旧葱郁。他伸手抚着树干,粗糙的树皮,带着岁月的痕迹,和梦里陈晚卿抚着树干的触感,一模一样。
他又走到老井旁,井沿的青苔,和梦里的模样,分毫不差。他甚至在井旁的青石板下,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木盒,打开来,里面放着一枚白兰花瓣形状的银饰,红绳已经褪色,银饰也生了锈,却依旧能看清精致的纹路。还有一把雕花的木梳,梳齿有些磨损,梳背上刻着“砚之赠晚卿”五个小字,字迹隽秀。
唐砚的心头,翻江倒海。
他去找陈阿婆,拿着那枚银饰和木梳,声音还有些颤抖。陈阿婆见了,眼圈瞬间红了,她摸着银饰,叹着气说:“这是晚卿姑婆的东西,她走的时候,说要把这东西藏在井旁,等一个和砚之姑公眉眼相似的人来,还给人家。”
陈阿婆说,陈晚卿是她的姑婆,唐砚之是她的姑公,两人的故事,是屿川岛代代相传的旧事。姑公唐砚之,是外乡人,当年为了修缮宗祠来到屿川岛,和姑婆陈晚卿一见钟情,结为连理。后来为了守宗祠,丢了性命,姑婆便守了一辈子。
“姑婆走的时候说,她和姑公,缘未尽,总有一天,姑公会回来,继续守着宗祠,守着她。”陈阿婆看着唐砚,“小唐,你的眉眼,和姑公一模一样,连名字,都只差一个字。”
唐砚站在原地,久久说不出话。他想起梦里的一切,想起唐砚之和陈晚卿的点点滴滴,想起那红烛高燃的婚礼,想起那血染的宗祠门槛,想起那年年开花的白兰树,想起那杯酿了一辈子的白兰酒。
原来那场梦,不是虚幻的泡影,而是百年前的一段深情,跨越了时光,落在了他的心上。
他继续修缮宗祠,只是这一次,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。他不再觉得这份工作只是谋生的手段,而是觉得,自己是来赴一场百年的约,来完成唐砚之未完成的事,来守着他和陈晚卿守了一辈子的根。
他把那枚银饰系在自己的手腕上,把那把木梳放在宗祠的八仙椅旁。每日做工,累了就靠在八仙椅上,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的温度,仿佛能看见唐砚之和陈晚卿,就坐在对面,笑着看他,看这宗祠一点点恢复往日的模样。
宗祠的修缮工作,花了整整一年。完工那日,屿川岛的人都来道贺,青石板路摆满了花篮,白兰树恰好开了花,清甜的花香飘满了整个小岛。唐砚站在宗祠的正堂,看着修缮一新的木梁、雕花窗棂、瓦当,看着牌位前的檀香袅袅,心中一片安宁。
陈阿婆端来一杯白兰酒,酒液清冽,带着白兰的花香。“小唐,尝尝,这是按姑婆的法子酿的。”
唐砚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入喉,清甜中带着一丝微涩,像极了那段跨越百年的深情,甜过,也痛过,却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。
他想起庄周的兰柯一梦,淳于棼在槐树下做了一场大梦,醒后槐安国已灭,浮生若梦。可他的这场梦,却不是虚幻的,而是真实的,是百年前的人,用一生的深情,为他织就的一场梦,一场跨越时光的重逢。
有人说,人生如寄,浮生若梦。可总有一些情,一些念,一些坚守,能跨越时光的阻隔,在岁月的长河中,生生不息。就像唐砚之守着宗祠,陈晚卿守着唐砚之,而他唐砚,守着他们共同的执念,守着这座屿川岛的根,守着那场兰柯一梦中,未曾落幕的深情。
渡轮离开屿川岛的那天,唐砚站在甲板上,回头望着小岛。青石板路蜿蜒,白墙黛瓦错落,白兰树的花香,仿佛还萦绕在鼻尖。手腕上的银饰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是陈晚卿的目光,温柔地望着他,像是唐砚之的守护,坚定地陪着他。
他知道,自己还会回来的。屿川岛是他的兰柯一梦,也是他的归期。这场梦,醒了,可情还在,念还在,守还在。百年的时光,不过是弹指一挥间,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深情,终将在时光的渡口,等一场如约而至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