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兰柯一梦(1/2)
唐砚第一次踏上屿川岛,是在三十岁这年的深秋。海风吹着咸湿的凉意,卷着岸边的芦苇絮,扑在他沾着风尘的脸上。他是做古建筑修复的,接了屿川岛陈氏宗祠的修缮活计,从繁华的省会驱车三小时,又坐了四十分钟的渡轮,才到了这座藏在东海一隅的小岛。
屿川岛不大,青石板路绕着海岸线蜿蜒,老房子的白墙爬着墨绿的藤萝,巷口的老槐树歪着腰,树下总坐着摇蒲扇的老人,目光悠悠望着远处的海平面。唐砚租了宗祠旁一间闲置的老院,院角有口老井,井沿磨得光滑,据说已经守了这岛几百年。
宗祠的修缮工作不算轻松,陈氏是屿川岛的大族,宗祠始建于清嘉庆年间,木梁蛀空,瓦当残损,雕花窗棂也裂了不少缝。唐砚带着两个徒弟,每日天不亮就开工,刨木、刷漆、补瓦,指尖沾着木屑和桐油的味道,倒也觉得心安。他在城里待得久了,看惯了高楼林立的匆忙,反倒贪恋这小岛的慢,海浪拍岸是背景音,炊烟袅袅是日常,连时间都仿佛被拉得悠长。
唐砚性子偏静,不怎么和岛上的人寒暄,唯有宗祠旁开杂货铺的陈阿婆,总爱给他塞些刚蒸的米糕、晒的鱼干。陈阿婆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眼神却清亮,总拉着他说些屿川岛的旧事,说宗祠的梁木是当年陈氏先祖从南洋运来的楠木,说院中的那棵白兰树,是民国时一位陈家小姐亲手栽的。
“小唐啊,你夜里别在宗祠待太晚,”某次陈阿婆给他送米糕,忽然压低了声音,“这老房子,藏着些旧东西,怕扰了你的清梦。”
唐砚只当是老人的老话,笑了笑应下,却没放在心上。宗祠的修缮到了关键处,木梁的榫卯需要精细对接,他常常忙到深夜,累了就靠在宗祠的八仙椅上歇会儿,有时竟会迷迷糊糊睡着。
那夜,他又是忙到子时,桐油灯的光昏黄摇曳,映着宗祠正堂的陈氏先祖牌位,牌位前的香炉里,檀香燃着细细的烟。唐砚揉着发酸的腰,靠在八仙椅上阖了眼,只想着歇五分钟,却不料一闭眼,就坠入了一场混沌的梦。
梦里没有宗祠的清冷,倒是一片热闹的红。锣鼓声震天,红绸绕着青石板路,街边的老房子挂着红灯笼,岛民们穿着蓝布衫、花布裙,笑着闹着,簇拥着一队迎亲的队伍。队伍的前头,是一匹白马来着,马上的青年一身红袍,眉目俊朗,腰间系着玉扣,正含笑望着花轿的方向。
唐砚站在人群外,竟发现自己能看清青年的眉眼,那眉眼竟和自己有七分相似。他想开口问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跟着人群往前走,走到宗祠门口,迎亲队伍停下,红袍青年下马,掀开轿帘,牵出一位身着红裙的姑娘。
姑娘梳着繁复的发髻,插着银簪,遮着红盖头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,腕间系着一根红绳,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白兰花瓣形状的银饰。她的脚步轻缓,跟着青年跨进宗祠的门槛,拜了天地,拜了先祖,最后夫妻对拜,红烛高燃,映着两人相握的手。
唐砚就站在一旁,看着这场民国二十六年的婚礼,看着那青年和姑娘在宗祠的八仙椅上落座,接受亲友的道贺。他听见有人喊青年“砚哥”,喊姑娘“晚卿”,听见他们说,陈家小姐晚卿,嫁与唐家公子砚之,喜结连理。
唐家公子砚之,唐砚之。唐砚的心头猛地一颤,这名字,和自己的名字只差一个字。
梦里的时光,像是被快进了,又像是被拉得缓慢。他看着唐砚之和陈晚卿在屿川岛的日子,他们住在宗祠旁的那间老院,就是唐砚现在租住的地方。院角的老井,是他们每日打水的地方;院中的白兰树,是陈晚卿亲手栽的,说等树开花,就酿白兰酒。
唐砚之也是做木工的,专做古建筑修缮,和唐砚的行当一模一样。他会给陈晚卿做雕花的木梳,会在海边给她捡贝壳,会在白兰树下给她弹月琴,琴声悠悠,和海浪声缠在一起。陈晚卿会做米糕,会晒鱼干,会在唐砚之做工晚归时,点着桐油灯等他,碗里温着粥,手里织着毛衣。
日子安稳,像屿川岛的海,平静无波。可这样的日子,只过了三年。
民国二十九年,战火烧到了东海,日军的船舰靠近了屿川岛。岛上的人慌了,纷纷收拾行李逃难,可唐砚之和陈晚卿却不肯走。唐砚之是宗祠的守祠人,陈氏宗祠是屿川岛的根,他说,祖宗的东西,不能丢。陈晚卿说,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
日军登岛后,要拆了陈氏宗祠,建炮楼。唐砚之带着岛上的青壮,守在宗祠门口,不肯让日军动一砖一瓦。日军的军官拿着枪,指着唐砚之的头,让他让开,唐砚之梗着脖子,说宗祠是陈家的根,是屿川岛的魂,要拆,就先拆了他。
争执间,枪声响起。唐砚之替陈晚卿挡了一枪,子弹打在胸口,鲜血染红了他的蓝布衫,也染红了陈晚卿的眼。他倒在陈晚卿的怀里,看着她,只说了一句:“晚卿,守好宗祠,守好白兰树。”
陈晚卿抱着他的尸体,坐在宗祠的门槛上,哭了三天三夜。日军最终没能拆成宗祠,许是忌惮岛上的人拼死相护,许是觉得这老房子没什么用,终究是走了。可陈晚卿的世界,却塌了。
她守着宗祠,守着那间老院,守着院中的白兰树。白兰树年年开花,她年年酿白兰酒,酒酿好,就摆在唐砚之的牌位前,一杯敬他,一杯敬自己。她终身未再嫁,从青丝到白发,守着宗祠,守着那段回忆,直到七十八岁那年,在白兰树下闭上了眼,手里还攥着那枚白兰花瓣形状的银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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