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医生团队的声明(1/2)
齐砚舟挂掉最后一个电话,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两秒,仿佛在确认那端已被切断的连接。他站在医院主楼与外科大楼连接的空中走廊尽头,面前是第三手术区紧闭的自动门,上方红色的“手术中”指示灯恒定地亮着,闪烁着不容打扰的威严。那不是他的台。他没动,像一尊凝固在喧嚣边缘的雕像,脑海里飞速闪过刚才那七个电话——七位在不同科室、不同资历、不同处境下共事过的同仁。
有三个声音,在听到他简短说明后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:“时间,地点?我过来。”干脆利落,如同在急诊现场响应召唤。
有两个在漫长的沉默后,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,沉重而迟缓,最终说:“……让我想想。”背景里传来病房呼叫铃隐约的声响。
还有两个,语气或为难或直接:“老齐,不是我不帮你……这事太大了,我家里/我科里/我这个位置……”拒绝的理由各不相同,但终点一致。
他清楚,每一声拒绝,都意味着一份可能的风险和一份确凿的退缩。时间,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那根发丝正在风中颤动。
他转身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走向医护人员休息区。路过那面巨大的公告栏时,他停了下来。玻璃橱窗内,上周的排班表还贴着,边角已经微微卷起,露出层层叠叠,构成医院日常运转的琐碎注脚。他的目光扫过,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最普通的蓝色水性笔,在公告栏旁空白备忘栏上扯下一张纸。
没有草稿,没有斟酌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字迹算不上工整,甚至有些急促的潦草,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:
“今天,他们买下这家医院;
明天,你的手术台就是他们的计价器。
——一群还在乎‘医生’这两个字的人”
最后一个句点落下,他抬手,将这张巴掌大的纸片,稳稳地贴在了公告栏最中央,覆盖了某份关于“提高患者满意度沟通技巧培训”的通知一角。
不需要麦克风,不需要演讲。当真相被沉默包裹时,文字本身就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不到十分钟,效应开始显现。
最先是一个下夜班、眼睛还带着血丝的年轻住院医师,拖着脚步经过,无意间瞥见,停下。他看了两遍,然后默默拿出手机,调成静音,拍下照片。没有配任何文字,直接发送到了科室同事和同学的微信群,以及自己的朋友圈。
接着,护士站两个正准备交接班的姑娘推着治疗车路过,其中一个眼尖,“咦”了一声。她们凑近,低声念了出来,对视一眼,眼神复杂。其中一位掏出手机,也拍了一张。
消息像滴入静水中的墨滴,以公告栏为中心,悄无声息却迅疾无比地晕染开来。消化科的李副主任,穿着沾了些许茶渍的旧毛衣,趿拉着布鞋,拿着保温杯从病房晃悠过来。他摘下老花镜,哈了口气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,几乎把脸贴到玻璃上,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花白的眉毛微微耸动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看向靠在墙边、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矿泉水的齐砚舟,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,却清晰:
“写得好。”
这三个字,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。
骨科的王主任从电梯里出来,原本径直走向办公室,眼角余光扫到聚集的人群和公告栏上的异样,脚步迟疑了。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犹豫了几秒,最终改变了方向,走了过来,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围。
心内科的几位医生刚结束早查房,白大褂还穿得一丝不苟,胸前口袋插着笔和叩诊锤,也被吸引过来。低声的议论汇集成嗡嗡的背景音。
有人忍不住,扬声问了出来:“齐主任,接下来怎么办?开新闻发布会吗?什么时候?”
齐砚舟直起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、但此刻都写着关切与犹疑的脸。“现在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嘈杂,“小会议室可以用,设备林夏在调试,几家真正关心医疗改革的媒体,我已经托人通知了。”
“可我们……我们还没统一的发言稿,没有准备好的声明,什么书面材料都没有!”一个中年医生急道。
“我们不需要那种声明。”齐砚舟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们需要说的话,只有一句:这家医院,是治病救人的地方,不是资本的游戏场。我们这些人站在这里,是为了病人,不是为了成为谁的雇员,更不想看着自己的手术刀被标上价码。”
人,越聚越多。像溪流汇入江河。有人是被相熟的同事一个电话、一条短信叫来的;有人是听到风声,从门诊、从病房、从实验室自发赶来的。有刚下手术台、手术帽还没摘、口罩虚挂在耳朵上的麻醉医生;有查房到一半、手里还攥着病人最新化验单的主治;有怀里抱着厚厚一沓病历、准备去病案科的规培生。没有人特意整理仪容,白大褂上可能还有不知名的污渍;没有人刻意寻找位置,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在一起,肩并着肩。但当他们聚集在这条走廊里,沉默地望向同一个方向时,一股无形的、沉甸甸的力量开始凝聚。他们看起来,就像一支临时集结、却目标一致的队伍。
发布会时间定在十二点十五分。
距离董事会那场决定性的预备会议开始,仅剩四十五分钟。
小会议室被临时改造。长长的会议桌被推到墙边,留出中央空地。椅子被摆成不规则的半圆形站席。背景是简单的投影幕布,打上市一院简洁的院徽,下方是一行同样简洁的黑体字:
“守护生命,拒绝交易。”
没有鲜花,没有祝贺的横幅,没有闪闪发光的铭牌。有的,只是陆续走进来的、几十件或许不再崭新、但洗得洁净的白色大衣。
齐砚舟站在半圆弧的中央位置。他的左边,是心内科德高望重、已近退休却腰杆挺直的老主任医师;右边,是急诊科那位常年与死神赛跑、眉宇间带着风霜与锐利的主任。他们的身后,三十多位来自不同科室、年龄跨度从二十多岁到近六十岁的医生,沉默而坚定地站立着。每个人都佩戴着统一的院徽,胸前挂着写有姓名和职称的工牌。这些工牌此刻不再仅仅是身份标识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誓。
灯光师调整好角度,将一束柔和但清晰的光打在核心区域。早已等候的记者们举起相机,快门声开始零星响起,然后连成一片。当现场主持人示意可以提问时,手臂如林般举起。
第一排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率先站起来,问题直接:“齐砚舟医生,作为此次自发集会的核心发起人之一,您能否明确告知公众,您和您的同事们召开这次紧急发布会的根本目的是什么?”
齐砚舟没有去看准备好的任何卡片(事实上也没有),他的目光穿透镜头,仿佛直接望向每一个可能看到这条新闻的人:“目的非常明确,也只有一个:告诉所有人,医生这个职业的本质,是生命的守门人,不是资本的雇佣兵。病人来到医院,是带着对生命的渴望和痛苦而来,不是来进行一场消费。我们的天职是尽一切可能让他们活下去,活得有尊严,而不是计算他们身上能榨取出多少利润。”
会场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绝对静默,连快门声都停滞了一瞬。
另一位女记者紧接着提问:“据我们了解,振虎集团推动此次并购,公开理由是提升医院管理效率、优化高端医疗资源配置、改善患者就医体验。您如何看待这种‘效率优化’和‘资源整合’的说法?”
“效率?”齐砚舟嘴角牵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,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笑,“如果他们所言的‘效率’,意味着裁减平价药房、压缩免费医疗额度、将宝贵的ICU床位按‘服务套餐’明码标价、把复杂的疾病治疗变成标准化流水线作业以追求‘周转率’……那么,这种冷血的‘效率’,我们不要,患者更承受不起!”
旁边的心内科老教授接过了递到面前的话筒。老人站得笔直,声音因年岁有些沙哑,却沉稳有力:“我在市一院工作了三十八个年头。我见过太多因为没钱而被挡在医院门外的绝望。去年冬天,一个在工地摔伤、颅内出血的农民工被送来,家属掏遍全身凑不够押金。当时,是我们科里六个医生,包括我在内,自己凑钱先给他垫上的。如果按照某些人设想的‘新方案’,这样的病人,可能在分诊台就被‘效率’地劝离了。”他说着,从随身带来的旧公文包里,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,交给一旁的工作人员。
大屏幕随之切换。不再是PPT,而是一份经过隐私处理、但真实可查的数据列表,开始滚动播放:
【病例匿名A】:建筑工人,三级烧伤,治疗周期8个月,总费用27.3万元,医保报销后个人支付部分为0(医院减免及社会捐助)。
配图是康复后患者与医护的合影,他笑着,手上还带着疤痕。
【病例匿名B】:社区孤寡老人,慢性心衰晚期,反复住院113天,全部医药费及基础护理费由医院专项救助基金承担。
配图是护士在病床边为老人读报。
【病例匿名C】:无名氏(流浪人员),车祸导致开放性骨折,经历三次清创与修复手术,术后康复由医护志愿者团队轮流协助。
配图是病人扶着助行器,在康复师指导下艰难迈步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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