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医生团队的声明(2/2)
一条条记录,没有煽情的音乐,没有激昂的解说,只有冰冷的数据和朴素的照片,却像重锤,一下下敲在现场每个人的心上。窃窃私语消失了,只剩下屏幕滚动时轻微的嗡鸣,和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。
就在这时,一个坐在后排、穿着讲究的男记者举起手,得到示意后起身,语气带着明显的引导性:“齐医生,各位医生,我必须指出,资本进入医疗领域是国际趋势,也是我国医疗改革探索的方向之一。你们今天的集体行动,客观上是否在阻碍这种有益的探索和改革?是否过于理想化,而忽略了医院实际运营中面临的资金和效率压力?”
齐砚舟的目光倏然转向他,锐利如手术刀。他认出了这家媒体背后的资本关联。
“改革,不是简单地更换股东,更不是把治病救人变成一门算计ROI(投资回报率)的生意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清晰地传遍会场每个角落,“真正的医疗进步,是让最先进的技术惠及最多的人,是建立起兜底的生命保障网,是让每一个生命,无论贫富贵贱,在疾病面前都能被认真、平等地对待!而不是把ICU变成少数人享受的VIP包厢,把急诊室变成按支付能力分流的收费站!”
他向前迈了一小步,目光如炬,扫过全场记者,更像是在质问屏幕背后那些推动这一切的人:
“请你告诉我,一个孩子得了白血病,父母砸锅卖铁、债台高筑依然凑不齐骨髓移植的费用,这叫医疗的进步吗?一个突发心梗的老人,因为暂时无法支付押金而在急诊走廊苦等,这叫效率的提升吗?当医生在手术台上,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如何攻克病灶,而是这台手术的‘成本效益比’,这是医学的胜利还是堕落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如同投枪匕首,掷地有声。那个提问的记者张了张嘴,最终在齐砚舟逼人的目光和全场无声的注视下,坐了回去。
齐砚舟深吸一口气,略微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,但话语中的力量丝毫未减:“今天我们站在这里,穿上这身白大褂站出来,不是为了对抗某个具体的人或企业,我们是在扞卫这个职业最后、也是最根本的底线。医生的职责是救人,竭尽所能,不计得失。我们的‘分红’,是患者康复后的笑容,是生命被挽回的奇迹,而不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!”
他说完,将话筒郑重地递还给身旁的心内科老教授。
老人再次站起来,这次,他没有拿文件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封皮、边缘磨损严重的旧书——《希波克拉底誓言》中译本。他翻开书页,找到那段被无数医学生铭记的文字,用他那带着岁月沉淀和真诚信念的声音,缓缓念诵:
“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之所及,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,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,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予他人……”
他念得很慢,一字一句。起初,只有他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。渐渐地,他身后的医生们,一个接一个,开始轻声跟随。声音起初参差不齐,有些羞涩,但很快汇聚起来,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整齐:
“……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,终身执行我职务。”
当最后一句誓言落下,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。然后,像风吹过麦田,现场的三十多位医生,全部站了起来。他们没有呐喊,没有挥手,只是肃立着,重复了誓言的最后部分。声音不高亢,却沉甸甸地充满了整个空间,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,更撞击着观者的心灵。
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地对准这一幕。长焦、特写、全景……快门声汇成暴雨。有记者眼眶泛红,手指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;有摄影记者一边按快门,一边用手背抹了下眼角。现场画面和简讯通过互联网飞速传播。不到三分钟,微博上,一个由现场记者自发创建的话题#市一院医生集体重读希波克拉底誓言#急速攀升,后面跟上了“沸”的标记。
发布会进入最后的自由提问环节,但气氛已然不同。
又有记者问:“齐医生,您和您的同事们提出了强烈的道德指控和职业担忧,但是,在法律和事实层面,你们目前是否有确凿的证据,能够证明振虎集团的并购方案,一定会导致你们所描述的这些对患者的实际伤害?比如具体的条款、资金流向,或者他们过往在其他医院的类似操作记录?”
齐砚舟摇了摇头,坦然承认:“我们现在拿不出你所说的那种‘确凿证据’——完整的、盖有公章的资金违规流水,或者白纸黑字写着‘取消贫困救助’的并购合同附件。那些东西,藏在精致的PPT和合法的文件柜后面。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再次投向主摄像机镜头,仿佛要穿透屏幕,直视每一个观看者,“但是,我们知道,也请公众理解并记住:判断一家医院是否还值得托付生命,有时不需要看复杂的报表,只需要看它最根本的导向。当一家医院决策的核心,从‘如何救更多人’变成了‘如何赚更多钱’,当医生的价值要用他创造的‘营业额’来衡量时,伤害就开始了。这种伤害,是系统性的,是温水煮青蛙式的,等到某个具体病人因为费用问题被拒之门外、等到某台手术因为‘效益不高’而被取消时,再找证据,往往为时已晚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让话语的力量沉淀:
“我们今天站出来,就是想在这个‘转向’发生之前,发出警报。我们只希望,当未来某一天,你,或者你的家人、朋友,不幸需要躺上手术台时,你可以确信,站在你对面的主刀医生,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,是如何运用他毕生所学和全部经验,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。而不是在分心计算,这一刀下去,科室的KPI完成了几分,医院的利润率能提升几个点。”
说完,他轻轻将话筒放回讲台。
没有再举手。一片寂静中,只有相机还在工作。
医生们没有立刻散去。他们在齐砚舟和几位老主任的带领下,沉默而有序地列队,走出小会议室,穿过长长的内科走廊,走过门诊大厅,最终来到急诊大楼正门外的空地上。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照在他们白色的工作服上,反射出有些刺目的光。陆续有病人、家属、其他医护人员驻足围观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
“拍张照吧,”不知是谁轻声提议,“留个念。”
没有人指挥,医生们自发地调整了一下位置。他们没有刻意排列成整齐的方阵,高矮不一,年龄各异,有人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,有人自然垂在身侧,有人还戴着听诊器。他们没有喊“茄子”,没有露出职业性的微笑,甚至大部分人的表情是严肃的、凝重的。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迎着阳光,目光平静地望向各个方向的镜头。
像一道白色的、沉默的、却蕴含千钧之力的墙。
这张照片被现场一位医生用手机拍下,随即通过内部群分享。几乎在场的每一位医生,都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,将这张照片发布在了自己的微博、朋友圈等社交媒体平台上。他们没有商议,却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同一个简单的标题:
《我们在岗》
配文,也只有四个字,一模一样:
“我们还在。”
发布会结束后约二十分钟,医院行政楼顶层的董事会专用会议室,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依然紧闭。
会议室内,椭圆形的长桌旁座位已基本坐满,气氛凝重。郑天豪坐在主位偏右的核心位置,面前摊开着一式多份、装帧精美的并购协议最终文本,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。他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那块象征精准与掌控的腕表。
指针指向: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会议即将开始。
就在这时,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机,屏幕无声地亮起,发出一阵细密的震动。
他微微蹙眉,本想忽略,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还是拿起手机,划开屏幕。
是一条来自主流新闻客户端的紧急推送。标题加粗,触目惊心:
《深夜集结,白衣为甲!市一院近百医生召开自发发布会,直言:拒绝医院被买卖,守护生命底线!》
他的指尖顿了一下,然后点开。
报道图文并茂,快速浏览间,他看到了会议室里医生们肃立的身影,看到了滚动播放的救助病例,看到了那句“今天买医院,明天卖手术台”的标语特写。最后,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张被广泛传播的合影上——
几十件白大褂,站在急诊楼前。阳光有些逆光,勾勒出他们或挺拔或微驼的轮廓。背景里,急诊楼墙上那个巨大的、24小时亮着的红色灯牌,“抢救中”三个字,清晰可见,甚至有些刺眼。灯牌的光,仿佛也映在了那些白色的背影上。
郑天豪盯着这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,没有愤怒,没有惊慌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再皱一下。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的光,似乎更加幽暗、更加冰冷了。
然后,他伸出手,用食指指尖,轻轻抵住面前那台显示着会议议程和实时舆情的平板电脑边缘,缓缓地、稳定地,将它屏幕朝下,扣在了光洁的桌面上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会议室里,异常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