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的光(五)(964)(1/2)
门缝里的光(五)
五、新年的钟声与沉默
元旦前一天,这座城市迎来了最冷的寒潮。
天气预报说是十年一遇的低温。暖气终于修好的702,玻璃窗上依然结着厚厚的霜花。我早起擦窗时,看见林姐也在对面阳台上,正用指甲在霜花上划着什么。
她划得很专注,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蒙了又散。过了一会儿,我看清了——那是个笑脸,简单的弧线和两个点。
画完,她退后一步看了看,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快消失在晨光里。
上午九点多,楼道里传来搬东西的声音。透过猫眼,我看见林姐儿子拖着行李箱回来,后面还跟着两个同学。
“妈,我同学来家里玩!”男孩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阿姨好!”两个少年齐声打招呼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林姐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我煮了姜茶,都喝点暖暖。”
三个少年涌进门,楼道里瞬间充满活力。他们讨论着游戏、考试、新年计划,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传来,却依然能听出那种属于年轻人的、无所顾忌的快乐。
中午时分,我出门买午餐,碰见林姐从超市回来。她拎着两个大袋子,里面装满零食饮料。
“林姐,买这么多?”
“孩子们来玩,得准备点吃的。”她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,“小浩难得带同学回家,高中三年,这是第一次。”
“是该高兴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,“这孩子以前总不爱让同学来家里,怕……怕家里冷清。现在总算想通了。”
我帮她拎了一个袋子。上楼时,702的门开着,能听见里面热闹的谈笑声。
“妈,我们下午想去打篮球!”
“这么冷的天打什么篮球,感冒了怎么办?”
“室内体育馆!王鹏他爸订了场地。”
“那行,记得戴护膝,你膝盖不好……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!”
林姐站在门口,听着儿子不耐烦却带着笑意的回答,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糖。
这一刻的702,是真正的家。有烟火气,有少年人的喧闹,有母亲的唠叨。
那些深夜的访客、清晨的离别、邻居的闲言碎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下午,男孩们真的去打篮球了。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我出门倒垃圾时,看见林姐正在清理客厅。
她跪在地上,仔细擦拭着茶几腿上的污渍。擦完了,又站起来,把三个少年随意脱在沙发上的外套一件件挂好,抚平褶皱。
动作轻柔,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。
做完这些,她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也照亮她脸上那种满足的、近乎虔诚的神情。
这个家,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迎接儿子的朋友了。
终于可以在别人问起时,坦然地说“欢迎来我家玩”了。
终于可以不再是儿子需要隐瞒的“那个家”了。
新年夜,整栋楼都比平时热闹。
楼上那对年轻夫妻请了朋友来开派对,音乐声隐约传来。楼下张阿姨家更是人声鼎沸,儿孙满堂,时不时爆发出哄笑声。
只有702和我住的701,相对安静。
晚上八点多,我正在看跨年晚会,门被敲响了。
是林姐和她儿子。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男孩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袋子。
“小陈,一起下楼放烟花吗?”林姐笑着问,“小浩买了不少,我们俩放不完。”
“对啊阿姨,一起吧!”男孩眼睛亮晶晶的,“小区广场上好多人呢。”
我本来想拒绝,但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,还是点了点头。
小区广场上果然热闹。孩子们跑来跑去,手里拿着各种烟花。年轻的父母小心地点燃仙女棒,孩子在一旁兴奋地拍手。远处,几个少年在放窜天猴,尖啸着划破夜空。
林姐买的是手持烟花,比较安全。她分给我几根,又帮儿子点燃。
“妈,你也放一根。”
“妈看着你放就行。”
“不行,必须一起放!”男孩固执地把点燃的烟花塞到母亲手里。
林姐只好接过。金色的火花从她手中绽放,照亮了她的脸。在明明灭灭的光里,我看见她眼角有什么在闪烁。
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男孩突然说。
林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新年快乐,儿子。”
“新的一年,你要开心。”少年认真地看着母亲,“要真的开心,不是假装的那种。”
林姐手里的烟花快燃尽了。火花越来越弱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妈答应你。”
我们放完了所有烟花,准备回去时,广场上的大屏幕开始倒计时。
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人群跟着喊起来。林姐儿子也兴奋地加入:“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快乐!”
烟花在夜空炸开,绚烂夺目。欢呼声此起彼伏,认识的、不认识的人互相祝福。
“新年快乐,阿姨!”男孩对我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我回应。
林姐站在一旁,仰头看着满天烟花。那些转瞬即逝的光,在她眼里明明灭灭。
“妈,许愿了吗?”儿子问。
“许了。”
“许了什么?”
“希望你高考顺利,考上理想的大学。”
“就这?没给自己许?”
林姐笑了笑,没回答。
回去的路上,少年蹦蹦跳跳走在前面,哼着流行歌曲。林姐走在我身边,脚步很慢。
“小陈,新年有什么计划?”她问。
“工作,赚钱,活着。”我开了个玩笑。
她也笑了:“是啊,活着就不容易。”
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“林姐,您刚才许的愿,真的只是为儿子许的?”
她停下脚步,看着前方儿子的背影。少年正试图踩自己的影子玩,笨拙又可爱。
“也是为我自己许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希望新的一年,我能学会一个人好好生活。不靠别人,不找借口,不逃避。”
“您能做到的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她呼出一口白气,“四十三岁了,才开始学这个,是不是有点晚?”
“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谢谢你,小陈。”
回到家,已经快凌晨一点。我洗漱完准备睡觉时,听见对门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“妈,我下学期想住校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家里离学校又不远。”
“来回路上耽误时间,我想多睡会儿,也多些时间学习。”
沉默。
“而且……”男孩的声音低下去,“您晚上就不用等我吃饭了。可以早点休息,不用那么累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
“你是怕妈一个人在家孤单,想让我习惯吧?”林姐的声音很轻。
“也……也有这个原因。”少年承认了,“妈,我总要离开家的。您得习惯一个人。”
“妈知道。”
“那您同意吗?”
“……同意。只要对你好,妈都同意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停顿了一下,“妈,新年真的快乐。”
“快乐,妈很快乐。”
声音消失了。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,许久没有动。
这个少年,在用他的方式帮母亲“断奶”。用住校的提议,温柔地、坚定地推着母亲走向独立。
而林姐,在用全部的勇气配合。
新年第一天的清晨,我在鞭炮声中醒来。
拉开窗帘,阳光刺眼。楼下已经有孩子在玩新玩具,笑声清脆。
对门很安静。直到上午十点多,才听见开门声。
是林姐儿子和同学约好出去玩的动静。男孩在门口叮嘱:“妈,您多睡会儿,我晚饭前回来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知道啦!”
门关上了。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出门买菜时,看见林姐站在阳台上发呆。她穿着家居服,外面裹了条毯子,望着楼下儿子远去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那种姿态,像极了秋天时她送儿子返校后,站在单元门口目送的样子。
只是这一次,她看的不是即将离开的儿子。
而是已经离开,并且即将以更正式的方式离开的儿子。
新年第三天,假期最后一天。下午,我听见702传来收拾行李的声音。
“妈,这个不用带了,学校有。”
“这个呢?护手霜,冬天干燥。”
“行吧,这个可以。”
“毛衣多带两件,万一下雨淋湿了有换的。”
“妈,我是去住校,不是去北极探险。”
“瞎说,带着!”
声音里是熟悉的拉扯,但这次,两人都多了一份克制的温柔。
傍晚,林姐送儿子去学校。我下楼扔垃圾时,在单元门口遇见他们。
男孩拖着行李箱,林姐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。
“阿姨好。”
“回学校了?”
“嗯,下学期开始住校,今天先把部分东西带过去。”
林姐站在一旁,没说话,只是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。
车来了。男孩抱了抱母亲:“妈,我走了。您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,你也是。好好学习,按时吃饭。”
“知道。妈,您……晚上要是觉得太安静,就给我打电话。我晚自习后可以接。”
“不打搅你学习。妈没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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