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的光(五)(964)(2/2)
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
少年上了车,从车窗挥手。林姐也挥手,直到车拐出小区大门,再也看不见。
她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新年里的寒风刮过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我上前:“林姐,外面冷,回去吧。”
她像是突然惊醒:“哦……好。”
我们一起上楼。走到四楼时,她轻声说:“这下,家里真安静了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新年假期结束后,生活重回轨道。
但702的轨道,显然改变了。
没有了儿子日常的往返,林姐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:上班,下班,偶尔买菜。她不再刻意打扮,素面朝天,穿着最普通的羽绒服和运动裤。眼下的乌青淡了些,但眼里的光也淡了。
那种曾经在她身上若隐若现的、对“热闹”的渴望,似乎真的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认命的平静。
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晚上,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。楼道里黑漆漆的,声控灯依然没修好。
摸黑走到六楼,忽然看见702门缝里透出光。
很微弱的光,应该是电视的光。
还有声音。不是电视的声音,是林姐在说话。
“今天工作挺顺利的……张姐说我气色好多了……”
“晚上吃的西红柿鸡蛋面,加了点青菜……”
“小浩今天打电话了,说住校习惯,就是食堂菜油太大……”
她在自言自语。
或者,她在假装有人听她说话。
我屏住呼吸,轻轻走过她家门口。门缝里的光映在楼道地面上,窄窄的一条。
那光里,有一个女人的影子,坐在沙发上,对着空气说话。
孤单的影子。
我回到家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心脏某个地方,钝钝地疼。
原来这就是她选择的“学会一个人生活”。
原来这就是她答应儿子的“要真的开心”。
原来热闹散去后的寂静,是这样振聋发聩。
一月底,春节的气氛开始浓起来。小区挂起了红灯笼,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。
林姐的儿子在周末回来了两天,帮忙大扫除。母子俩把家里彻底清理了一遍,扔掉了不少旧物。
我下楼时,看见垃圾桶旁堆着几个箱子。其中一个箱子没封好,露出了一角深蓝色的绒面——是那双男士拖鞋。
还有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,叠得整整齐齐,但明显是男式的。
林姐和儿子一起把箱子推进垃圾站。男孩动作干脆利落,林姐站在一旁看着,表情平静。
清理完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儿子说:“这下,家里清爽了。”
“早该清了。”少年说,“妈,新年新气象。”
“嗯,新气象。”
春节前三天,林姐来敲门,手里拿着两张福字。
“小陈,物业发的,多给了我一张,给你。”
“谢谢林姐。您春节怎么过?”
“小浩年三十回来,住到初五。”她笑了笑,“他说要陪我包饺子,看春晚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小陈,你一个人过年吗?”
“嗯,老家太远,就不回去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年三十晚上,如果你不介意,来我家一起吃饺子吧。多个人热闹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就添双筷子的事。”她补充道,“小浩也说你一个人怪冷清的。”
“……好,谢谢林姐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她笑了,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,“我包三种馅:韭菜猪肉、白菜虾仁、三鲜。你爱吃哪种?”
“我都行。”
“那就都包点。”她转身回去,脚步轻快了些。
年三十下午,整栋楼都沉浸在节日的忙碌中。炒菜的香味从各家各户飘出来,油烟机嗡嗡作响。
702也不例外。我过去帮忙时,林姐和儿子正在厨房忙碌。男孩负责擀皮,林姐负责包。母子俩配合默契,说说笑笑。
“妈,你包的这个太丑了。”
“嫌弃你别吃。”
“吃,再丑也得吃,谁让你是我妈。”
“贫嘴!”
我看着这一幕,忽然理解了林姐所有的坚持。
这个画面,值得她用一切去交换。
值得她放弃那些虚假的热闹,值得她忍受长夜的寂静,值得她在四十三岁的年纪,重新学习如何独自生活。
晚上六点,饺子下锅。电视里春晚开始前的特别节目已经播出,主持人说着吉祥话,背景音乐喜庆喧闹。
我们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。茶几上摆着六盘菜,虽然简单,但都是精心准备的。
“阿姨,新年快乐!”林姐儿子举起饮料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,儿子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那一刻,702被温暖的光充满。电视屏幕的光,头顶灯光的光,火锅蒸汽里氤氲的光,还有三个人眼里映出的光。
那些光交织在一起,明亮,真实,洁净。
没有阴影,没有秘密,没有需要遮掩的东西。
只有一顿普通的年夜饭,三个普通的人,一个普通的家。
吃完饺子,我们一起看春晚。小品不好笑,但林姐儿子笑得前仰后合;歌舞不精彩,但林姐看得很专注。
十点多,男孩开始打哈欠。
“困了就去睡。”林姐说。
“不困,要守岁。”
“守什么岁,明天还要早起拜年。”
“那就守到十二点。”
最终,他还是没撑住,十一点多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林姐拿来毯子给他盖上,动作轻柔。
电视里,主持人开始倒计时。
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林姐看着熟睡的儿子,轻声跟着数:“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好。”
窗外,烟花炸响,照亮夜空。
新的一年,真的来了。
“小陈,谢谢你。”林姐忽然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来,让这个年不那么冷清。”她笑了笑,“也谢谢你……一直以来的关照。”
“是我该谢谢您。”
她摇摇头,目光落在儿子身上:“其实人不需要太多。有个人说说话,有顿饭一起吃,就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不懂,总想要更多。现在懂了,但好像……有点晚。”
“不晚。”我说,“什么时候开始珍惜拥有的,都不晚。”
她看了我很久,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凌晨一点,我告辞回家。林姐送到门口。
“小陈,新的一年,祝你一切都好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关上门,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。
对门传来细微的动静——应该是林姐在收拾茶几,动作很轻,怕吵醒儿子。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但这次的寂静,和以往的寂静不同。
它不再是一种缺失,一种空洞。
它是一种完成,一种圆满。
是热闹过后的安宁,是付出过后的收获,是挣扎过后的平静。
门缝里的光熄灭了。
但我知道,有些光已经不需要从门缝里透出。
因为它就在那里,在那个家里,在那对母子心里。
明亮,坚定,足以照亮所有前路。
新年第一天,阳光很好。
我拉开窗帘时,看见林姐在阳台上浇花。她养了几盆绿萝,冬天里依然郁郁葱葱。
浇完花,她站在阳光下,闭上眼睛,仰起脸。
阳光洒在她脸上,照亮她眼角细细的皱纹,也照亮她嘴角淡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平静,很淡,但真实。
像这个冬天的阳光,不灼热,但温暖。
足以融化霜花,足以照亮门缝,足以让每一个看见的人相信——
再长的夜,终会天亮。
再冷的冬,终会过去。
而有些光,一旦点亮,就不会熄灭。
它会一直在那里。
在每一个选择里。
在每一次坚持里。
在每一份真实的、洁净的温暖里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