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的光(四)(963)(2/2)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睡客厅,盖厚点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……”
“怎么不行?妈,我是您儿子,我成年了,我能照顾您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听见林姐的声音,带着哽咽:“小浩……妈是不是很没用?连个暖气都修不好……”
“妈您说什么呢!您是最厉害的妈。”男孩的声音很坚定,“等我考上大学,工作了,咱们换个大房子,装最好的暖气。”
“妈等着。”
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应该是搬被褥。
“妈,您真把所有……那些人都删了?”男孩忽然问。
长久的沉默。
“嗯,都删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这次是林姐沉默了更久。
“因为妈妈想明白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有些热闹,不值得。有些陪伴,是假的。只有你,是真的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妈以前糊涂,觉得家里太安静,心里空。但现在想通了,安静有安静的好。心里空……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“妈,等我高考完,天天在家陪您。”
“傻孩子,你长大了总要飞走的。”林姐笑了笑,笑声里有些湿意,“但妈会学着习惯。学着自己跟自己说话,自己陪自己。”
“我会常回来的。”
“嗯,妈知道。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盘子,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送过去。
最终,我轻轻把盘子放在702门口的地垫上,转身回屋。
透过猫眼,我看见半小时后门开了条缝。男孩探出头,看见盘子,愣了一下,然后拿进去,关上了门。
那天深夜,我起来关窗。雪已经停了,月亮出来,照在雪地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
702的客厅窗户还亮着灯。
透过窗帘的缝隙,我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沙发上,裹着被子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
是林姐的儿子。
他说他睡客厅,把稍暖和的房间让给了母亲。
少年蜷缩在沙发上,睡得不舒服,但嘴角似乎带着笑。
而主卧的灯早已熄了。林姐应该已经睡下,在她儿子为她争取来的、稍微温暖一点的空间里。
我轻轻关上窗。
寒冷被隔绝在外,但心里的某个角落,却因为这个雪夜里的画面,变得柔软。
第二天清晨,我在楼道里遇见了早起买早餐的林姐儿子。
“阿姨早。”
“早,你妈妈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,退烧了。”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,“我去买豆浆油条,我妈想吃。”
“快去吧,还热乎。”
他跑下楼,脚步轻快。
我回头看向702。门虚掩着,能看见林姐正站在客厅里,弯腰整理沙发上的被子。
她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。但当她抱起那床被子时,我看见她把脸埋进去,深深吸了口气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儿子房间的方向,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疲惫,没有勉强,只有纯粹的、柔软的暖意。
像这个冬至清晨,照进楼道的第一缕阳光。
我忽然明白,门缝里的光,从来不只是那些深夜来访者的车灯,不只是客厅里暧昧的灯光。
它也是母亲为晚归儿子留的那盏玄关灯。
是生病时邻居送来的那杯热牛奶。
是儿子第一次为母亲包的那盘饺子。
是寒冬里,少年蜷在沙发上守护母亲的那个夜晚。
这些光更微弱,更寻常。
但也更持久,更真实。
足以穿透最厚的门,最冷的夜,最深的孤独。
上午十点,物业终于来修暖气了。工人敲敲打打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。
我出门时,看见林姐站在门口监督施工。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脸色还是苍白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
“小陈,出门啊?”
“嗯,去公司加班。”我停下脚步,“林姐,您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她微笑,“昨晚吃了饺子,发了汗,今天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工人从屋里探出头:“林女士,暖气片老化了,得换新的。我们现在没配件,得下周才能换。”
“下周?”
“最快也得下周。”
林姐点点头:“行,那就下周。”
工人继续忙去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楼道窗外灰蒙蒙的天,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“又要冷几天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您要不去亲戚朋友家住几天?”我建议。
她摇摇头:“不用,习惯了。多盖床被子就行。”
顿了顿,她又说:“而且小浩下周就回来了。他回来,家里就不冷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神温柔而坚定。
我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:“心里空……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但有些空,是习惯不了的。
有些冷,是需要温度来填补的。
只是她选择的温度来源,不再是那些深夜的访客,不再是虚假的热闹。
而是儿子回家的日子。
是那一盘不太好看但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是少年蜷在沙发守护她的那个夜晚。
这些温度或许不够持续,不够浓烈。
但它们是真实的。
是干净的。
是能堂堂正正摆在家里的光。
下楼时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,冰凉。
但我心里却想着702那对母子,想着这个冬至夜里的那盘饺子,想着少年在沙发上守护的身影。
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也许没有那么冷。
有些光,虽然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点。
但足够了。
足够让看见的人相信:
再长的夜,终会天亮。
再冷的冬,终会过去。
而有些温暖,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。
它就在一盘饺子里。
在一床被子里。
在一个少年的守护里。
在一个母亲的选择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