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的光(二)(961)(2/2)
林姐的声音带着笑:“哎哟,王哥你这也太破费了……”
“破费什么,你爱吃就行!快去拿蒸锅,我告诉你这蟹得怎么蒸才好吃……”
后面的对话被关门声切断。
我坐在电脑前,看着那盘剩下的饼干。黄油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,可不知为什么,忽然觉得有点腻。
周六上午,林姐儿子回来了。
男孩进门时,我刚好出来扔垃圾。他换了身运动服,正准备下楼打球,看见我,笑着打招呼:“阿姨好。”
“去打球啊?”
“嗯,约了同学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篮球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阿姨,我妈昨天烤了饼干,给您送了吗?”
“送了,很好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起来,露出虎牙,“我妈就爱鼓捣这些,我说她烤太多吃不完,她说可以分给邻居。阿姨您别客气,以后她再送什么您就收着,反正我和我妈也吃不完。”
“好,谢谢你妈妈。”
男孩摆摆手,蹦跳着下楼去了。篮球砸在楼梯上,发出咚咚的响声,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活力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情绪——一种沉重的、夹杂着怜悯与不安的预感。
这个阳光开朗的男孩,知道他不在家时,那扇门后发生的一切吗?
他知道母亲那些“朋友”的存在吗?
他知道那些深夜来访、清晨离去的男人们,给这个家、给母亲带来了怎样的流言吗?
或许不知道。
或许林姐用尽全力,就是为了让他不知道。
周末两天依然平静。周日下午,林姐送儿子去学校。母子俩在单元门口等车,林姐一遍遍检查儿子的书包:“感冒药带了吗?水杯呢?上周那双球鞋刷干净放你柜子里了……”
“都带了妈,你别啰嗦了。”
“嫌我啰嗦?等你一个人在外头生病了就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男孩笑着打断她,车来了,他抱了抱林姐,“我走了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,好好学习。”
车开走了。林姐还站在原地,望着车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她抬手捋了捋,转身往回走。脚步有些慢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显得格外单薄。
我站在阳台,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自己母亲。
每个离家的孩子身后,是不是都有这样一个站在原地的母亲?她们用各自的方式,守护着孩子眼中的世界,哪怕自己身处的世界早已千疮百孔。
周一早上七点十分,我比平时晚了些出门。
对门也刚好打开。林姐走出来,看见我,点点头:“小陈,早。”
“早,林姐。”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化了淡妆,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。但眼里的疲惫,是粉底盖不住的。
我们一前一后下楼。走到三楼时,她忽然停下,从包里掏出钥匙:“哎呀,我好像没关煤气……”
“要回去看看吗?”我问。
她犹豫了一下,摇摇头:“应该关了,我早上还检查过。年纪大了,总疑神疑鬼的。”
继续往下走。快到一楼时,她轻声说:“小陈,你……一个人住也挺好的。”
我愣了愣,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:“清静。没那么多烦心事。”
单元门外,清晨的阳光正好。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快步走向小区大门。
我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融入上班的人流,渐渐消失不见。
回屋后,我站在阳台上抽烟。楼下花坛里,月季已经谢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秋天深了。
对门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,在晨风里轻轻摆动。其中有一件深蓝色的男士衬衫,不是她儿子的尺寸。
我看着那件衬衫,看了很久。
忽然明白了林姐那句话的意思。
她说“清静”,但她的生活显然不清静。她说“没那么多烦心事”,可她的烦心事,恐怕比我多得多。
那些深夜的访客,清晨的离别,邻居的闲话,儿子的未来,前夫的审视,还有她自己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与挣扎——所有这些,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她困在中间。
而我,一个旁观者,隔着门缝窥见的一点光影,又怎能真正理解那扇门后的全部?
烟燃尽了,烫到手指。
我把烟头按灭,转身回屋。今天还有一堆工作要做,客户的方案还没通过,房贷要还,生活要继续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渡的河。
林姐有她的。
我也有我的。
只是偶尔,在深夜里听到对门的动静,或在清晨碰见陌生的面孔从702出来时,我仍会忍不住想——
那扇门后的光,究竟照亮了什么?
又遮蔽了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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