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山水不相逢（百0五）（959）（2/2）

“也好。”他点了点头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同样平静，“有什么需要，随时告诉林助理。或者……直接告诉我。”

“谢谢。”她再次道谢，客气而疏远，“目前都很好。你们安排得很周到。”

“周到”两个字，像一根细小的刺，轻轻扎了他一下。他宁愿她抱怨，指责，甚至怒骂，而不是这样平静地接受一切“安排”，仿佛那些只是无关痛痒的外在服务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所有的话语——道歉、解释、挽回、甚至是苍白的关心——在此刻她这片平静的“湖水”面前，都显得如此空洞、无力，甚至……不合时宜。

他们之间，隔着的早已不是六年的时光，也不是身份的云泥之别。

而是黄河岸边那场吞噬一切的冰洪，是废弃渡口土坯房里的烟火与咳喘，是旧窑洞里无尽的黑暗与“冷星”的微光，是野狼沟地底溶洞中那漫长而冰冷的、与死亡面对面的告别。

那些经历，将她重塑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。也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，最后一点可能产生真实交集的基础。

他曾经拥有的、失去的、想要挽回的……那个“李明霞”，或许早就在他当年转身离开、登上前往柏林的航班时，就已经死去了。如今活下来的，是一个从黄河冰层和地底黑暗中挣扎出来的、全新的灵魂。这个灵魂里，没有他的位置，也容不下他们共同的过去。

这个认知，像一把冰冷的锉刀，缓慢而清晰地，磨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期待。

夕阳又下沉了一些，天边的金色变得更加浓郁，几乎要燃烧起来。湖面上的天鹅游回了芦苇丛，准备栖息。

“起风了，有点凉。”李明霞轻轻拉了一下膝盖上的薄毯，动作自然，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
郑毅立刻站起身，动作甚至有些仓促。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她也站了起来，将薄毯折叠好，搭在臂弯里，“护士就在那边等着。路很近，我自己可以。”

她指了指不远处小径尽头，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、安静等候的身影。

郑毅僵在原地，看着她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襟，然后抬起头，再次看向他。

这一次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。很短暂，但足够清晰。那目光里，有彻底的了然，有遥远的审视，或许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……告别？

“郑毅，”她叫了他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“谢谢你做的一切。真的。”

她的感谢，依旧真诚，也依旧疏离。

“但是，”她顿了顿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，投向远处湖面上最后一片燃烧的夕照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我们就到这里吧。”

我们就到这里吧。

不是“再见”，因为山水早已不相逢。

也不是“永别”，因为无谓的誓言早已失去意义。

只是平静地划下一条线，宣告这场跨越生死、纠葛着过往与拯救的漫长故事，到此为止。

从此以后，你是你。我是我。

你的世界有你的风云翻涌，我的余生有我的平静湖光。

那些惨烈的寻找，不计代价的救治，精心的安置，或许是她亏欠的。但她用溶洞黑暗中那漫长的煎熬和近乎湮灭的代价，或许，也已经还清。

剩下的，便是两不相欠，各自安好。

郑毅站在原地，如同雕塑。湖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，猎猎作响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，看着她眼中那片再也映不出他身影的平静湖水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想伸手拉住她，想嘶吼，想质问，想挽回……但所有的冲动，都在她那双清澈见底、却冰冷如湖水的眼眸注视下，冻结、碎裂、化为虚无。

他还有什么资格？还有什么立场？

最终，他只是极其缓慢地，点了点头。动作僵硬得仿佛不是他自己的。

李明霞没有再看他，转身，朝着小径尽头等待的护士，步履平稳地走去。夕阳将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，镀上一层温暖却即将消逝的金边，然后，渐渐融入湖畔林木渐浓的暮色之中。

郑毅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没，湖畔华灯初上，映照着一池幽暗破碎的星光。

他知道，这一次，是真的结束了。

那个他曾辜负、又拼命找回的女人，那个从地狱边缘被他强行拖回人间的灵魂，终究还是以一种他无法触及、也无法理解的方式，离开了他。

不是地理上的远离，而是生命轨迹彻底的、平静的、无法逆转的……分道扬镳。

从此，她归于她的平静湖山。

而他，将永远背负着那片黄河滩涂的冰雪、野狼沟地底的黑暗，以及此刻湖畔这无边的、冰冷的暮色与寂静，走完他余下的、或许辉煌却注定空旷的人生。

夜风渐起，带着湖水的深寒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长椅，和那片吞噬了所有光与影的、沉默的湖水，然后，转身，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，独自离去。

脚步声，孤独地，敲打着湖畔寂静的夜。

（全文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