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山水不相逢(百0五)(959)(1/2)
从此山水不相逢(百0五)
尾声
三年后,初秋,瑞士,日内瓦湖畔。
湖水平静如一块巨大的、镶嵌在阿尔卑斯山麓间的蓝绿色宝石,倒映着天际舒卷的流云和远处雪峰的皑皑尖顶。空气清冽,带着湖水微腥的气息和松林淡淡的芬芳。湖畔小径上,落叶金黄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一把白色的木质长椅上,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,深灰色的长裤,膝盖上盖着一条同样质地的薄毯。头发剪短了,利落而清爽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、深褐色的光泽。脸颊不再凹陷,有了柔和的弧度,只是肤色依旧带着些久病初愈后的苍白。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,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。
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湖面上,看着几只洁白的天鹅悠然划开水面,荡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。眼神里,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、深水般的宁静,却也沉淀着一些无法完全化开的、极淡的阴影。
脚步声从身后的小径上传来,不疾不徐,停在了长椅旁。
她没有回头。
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的男人,在她身边坐了下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顺着她的目光,也望向那片浩渺的湖水。风拂过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、已过而立却依旧英俊的脸。只是眉眼间,沉积着比三年前更深沉的倦色和某种挥之不去的、冷硬的痕迹。
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,沉默地望着湖水。阳光穿过枝叶,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。远处传来教堂悠远的钟声,一下,又一下,在静谧的空气中回荡。
“这里空气很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平稳,“对你的身体恢复有好处。”
李明霞(是的,是她)微微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很平静,没有怨恨,没有激动,甚至没有多少温度,就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、但并不亲近的熟人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,但清晰稳定,“谢谢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只有风声、水声、落叶声,和远处隐约的钟声。
“陈家庄的人,”郑毅再次开口,语气依旧平稳,但仔细听,能察觉出一丝极细微的紧绷,“三爷爷,陈河,陈四叔一家……他们很好。我让人安排了,陈河去了省城的农业技校,他喜欢摆弄那些。石头在县里的建筑队,学手艺。陈四叔家的房子翻新了,通了自来水。三爷爷……身体硬朗,还是村里的主心骨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,又像是在斟酌词句。
“他们……都很挂念你。陈四婶托人捎话,问你好不好。”
李明霞的目光依旧落在湖面上,只是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许久,她才低声道:“替我谢谢他们。也……替我道个歉。”
为了当年的不告而别,为了那些因为他们而可能承受的压力和风险,也为了这份最终以这种方式偿还的、沉甸甸的“恩情”。
郑毅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。他放在膝上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该道歉的是我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出现了一丝裂纹,“是我……来得太晚。用错了方式。”
寻找的过程,远比他从林助理(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)的汇报中了解的,更加曲折,也更加……残酷。当他最终通过层层线索,锁定那片黄河滩涂,当来自军方特殊渠道的救援队(以地质勘探的名义)在那片被称为“野狼沟”的荒僻山岭深处,定位到一个异常的生命信号,并艰难地凿开那个隐蔽的溶洞入口时……
他看到的景象,让他这个在商海和某些灰色地带见惯了风浪的人,也在一瞬间如坠冰窟,几乎站立不稳。
那不仅仅是身体濒临死亡的衰竭。那是一种……被黑暗、寒冷、孤独和绝望彻底浸透、几乎磨灭了所有生机和“人”气的状态。医生后来告诉他,再晚哪怕半天,一切就都无可挽回了。不仅仅是生命,更是作为“人”的精神和意识。
随后的三年,是漫长而艰难的救治与康复。顶尖的医疗团队,不计代价的资源投入,从肉体到精神的全面干预。她像一株被从极寒冻土中挖出的、根系几乎全部坏死的植物,被小心翼翼地移入恒温恒湿的“无菌室”,用最精密的仪器和药物,试图重新唤起生命的律动。
身体上的创伤(严重的营养不良、失温、胃部器质性损伤、多处冻伤)在先进的医疗手段下,缓慢但稳定地恢复。但精神上的“冻伤”,却更加棘手。她经历了漫长的沉默、梦魇、对光线和声音的极度敏感、以及对所有接近她的人(包括医护人员)本能的恐惧和排斥。有相当长一段时间,她拒绝开口说话,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,望着天花板,或者缩在病房最角落的阴影里。
心理医生将之诊断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以及因长期极端孤立和感官剥夺导致的某种解离状态。治疗异常艰难。
郑毅放下了手头几乎所有能放下的工作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离疗养院不远的住处。他并不被允许频繁探视(医生建议避免刺激),但他坚持每天通过主治医生了解她的情况,并默默地处理着所有来自外界的、可能干扰她康复的琐事和压力。他清空了她过往生活的一切痕迹(以一种她永远不会知晓的方式),也动用了力量,将陈家庄的事情妥善安置,抹去了所有可能引来后续麻烦的线索。
他知道她恨他(或许连恨都谈不上,只是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隔绝),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,与其说是弥补,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、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“必须”。是为了多年前那个未曾好好道别的遗憾?是为了那扇落地窗前雾气里融化笑脸带来的、冰冷的刺痛?还是仅仅因为,他无法接受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片他从未涉足过的、冰冷的荒原里,像一滴水融入沙漠?
他分不清。或许都有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找到她。必须让她活下来。必须……让她重新“存在”于他的视线之内,即使那存在,如同此刻般,隔着无法逾越的、冰冷的湖水般的距离。
“那些‘寻找’你的人,”他换了个话题,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克制,“都已经处理干净了。不会再有任何……来自过去的麻烦。”
他指的是当年那些因为各种利益纠葛、或者误以为掌握了她什么“把柄”而试图在她失踪后兴风作浪的宵小。那些人在过去三年里,已经被他用各种合法或灰色手段,彻底清理出了棋盘,再也无法构成威胁。
李明霞依旧没有太大反应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暗中博弈与清洗,与她毫无关系。
或许,真的已经无关了。她的世界,在溶洞黑暗中闭上双眼的那一刻,就已经彻底重组过了。过往的恩怨、情仇、算计、繁华或落魄,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、磨砂的玻璃,模糊而遥远,再也激不起心底真正的涟漪。
她现在关心的,或许只有这湖面的波光,空气中松针的味道,膝盖上毯子柔软的触感,以及胃部那虽然经过精心调养、却依然会在天气变化或情绪波动时隐隐传来的、熟悉的微痛——那是那场漫长寒冬和地底黑暗,留在这具身体里,永久的、沉默的纪念碑。
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湖对岸的山脊线上,夕阳开始缓缓下沉,将天空和湖面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辉。
“你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郑毅问出了今天见面后,最核心,也最艰难的问题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,试图从那片深水般的宁静中,读出一丝波动。
李明霞终于转回头,正面看向他。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,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平静,没有迷茫,也没有依赖。
“医生说我恢复得差不多了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“胃需要长期保养,但不能总待在疗养院。我……想学点东西。或许,是画画。或者,侍弄花草。还没完全想好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没有征求他的意见,也没有透露任何需要他安排或协助的意思。那是一种完全属于她自己的、独立而疏离的规划。
郑毅的心,微微沉了一下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她正在尝试重新建立与这个世界的联系,但那条连接线上,并没有预留他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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