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山水不相逢(九十一)(945)(2/2)
李明霞看着他把树根放在柴火堆旁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,拿起斧头,开始笨拙地劈砍。他只能用一只手发力,动作很吃力,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珠。但她没有阻止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斧头与硬木撞击的沉闷声响,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,像某种坚实而令人安心的鼓点。
陈四叔也走过来,接过斧头,几下就把树根劈成了大小合适的柴块。“你这胳膊,还得养着。”他闷声说了一句,将劈好的柴块整齐地码放好。
陈河嘿嘿笑了两声,抹了把汗,走到李明霞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。“李妹子,等开春了,庄里热闹。有庙会,还能去河边看开凌,那场面,可壮观了。”他望着远处,眼神里带着点憧憬。
开凌……李明霞的心微微一缩。她想起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冰洪,想起了马有福、灰灰他们,想起了自己在浮冰上漂流的绝望。那些画面如此清晰,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。
她没有接话,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、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。
陈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顿了顿,换了个话题:“对了,雪花好利索了,活蹦乱跳的。大青也是。改天天气好,我带你骑骑马,在庄子附近转转?老闷在屋里也不好。”
李明霞轻轻点了点头。骑马……她想起了那夜在风雪中的狂奔和狼群的绿眼睛,心有余悸。但陈家庄平静的田野,应该是不一样的吧?
又过了些日子,李明霞已经能跟着老四家的去村口的公用水井边打水了。水井是口老井,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。打水用的是轱辘和麻绳拴着的木桶,需要些力气和技巧。李明霞一开始摇摇晃晃,一桶水只能打上来小半桶,还溅湿了鞋袜。旁边的婶子大娘们笑着指点,老四家的也在一旁护着。慢慢地,她也能像模像样地打上满满一桶清水了。清冽的井水映着天空和她自己模糊的倒影,带着地底恒久的冰凉和甘甜。
她也开始认识一些庄里的人。除了常来的几位婶子,还有陈河口中的“三爷爷”——那位德高望重、曾在山坡上开枪驱狼的老者。三爷爷偶尔会背着手踱步到老四家,问问李明霞的情况,捋着花白的胡子,说几句“年轻,底子好,养养就回来了”之类宽慰的话。还有个叫“石头”的半大少年,是陈河的堂弟,黑黑瘦瘦,眼睛很亮,经常跑来看陈河的胳膊,顺便好奇地打量李明霞几眼,被老四家的笑骂着撵走。
村庄的节奏缓慢地渗透进她的身体,稀释了那些过于尖锐的痛苦和记忆。胃痛依然时隐时现,但似乎不再是她存在的全部重心。她的脸颊因为规律饮食和室内生活,稍微丰润了一点点,虽然依旧苍白,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青灰色。手脚的冻伤在温暖环境和老四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、带着浓烈气味的土药膏涂抹下,慢慢好转,只是留下了些深色的印记。
她依旧很少说话,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,被某些细微的声响或梦境惊醒,想起那片冰冷的白色和失去的一切。但更多的时候,她只是顺应着陈家庄的节奏,日出而“作”(做些轻省家务),日落而息,喝药,吃饭,晒太阳,听闲话,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、侥幸存活下来的病苗,在缓慢地、试探性地,重新扎根,吸收着周围朴素而坚韧的养分。
冬天依旧漫长,但陈家庄的火炕是暖的,粥是热的,人心是实的。
这就够了。足够让她,在这个黄河岸边不知名的小村庄里,一天一天,熬过这个冬天,等待着那个被陈河和其他村民反复提及的、似乎蕴藏着某种生机和希望的——“开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