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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山水不相逢(九十二)(946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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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山水不相逢(九十二)

九十二、河边

立春过了有些日子,但黄河岸边的风依旧硬得像刀子,带着冰碴和土腥气,刮在脸上生疼。积雪顽固地盘踞在背阴的沟坎和田垄里,不肯融化,只是表面冻出了一层硬壳,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。陈家庄的人们依旧裹着臃肿的棉袄,行动间带着冬日特有的迟缓。只有井台边冰壳下悄然增多的湿痕,和某些向阳墙根处泥土露出的、深褐色的、带着潮气的斑点,隐隐透出季节即将更迭的、隐秘的信号。

李明霞的身体在持续的药物、热食和温暖环境的调养下,有了明显的好转。胃里的疼痛虽然并未根除,但发作的频率和剧烈程度都降低了许多,变成一种可以与之平静共处的、隐于背景的钝感。脸上也多了些血色,虽然依旧清瘦,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。她能帮着老四家做更多的家务了,甚至能跟着去村外不远处的自留地,捡拾地里残留的、冻得硬邦邦的菜梗,或者用小耙子清理积雪下露出的、顽固的枯草。

行动范围的扩大,也让她对这个村庄和它周围的环境有了更具体的认知。陈家庄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背靠着一道平缓的黄土塬,面朝着东南方向开阔的河滩地。庄里的房屋新旧不一,大多是土坯房,也有几栋近年盖起的红砖瓦房,在萧瑟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醒目。一条被踩得坚硬光滑的土路贯穿全村,连接着家家户户和村口那口老井。

村庄外围,是分割成一块块、被田埂和稀疏防风林隔开的农田,此刻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,一片荒芜。更远处,便是那道沉默而庞大的存在——黄河。站在村庄地势稍高的地方,能望见一条灰白色的、宽阔的冰带,蜿蜒在远处低平的河滩尽头,与铅灰色的天空在视野尽头模糊地相接。那就是吞噬了她过往、又将她抛到此地的冰河。如今看去,它安静得像一条冬眠的巨蟒,但那平静之下潜藏的力量和记忆,依然让李明霞感到一种本能的、混杂着敬畏与寒意的悸动。

陈河的胳膊恢复得很好,夹板已经拆了,只是还用布带吊着,避免用力。他闲不住,一能活动就满庄子转悠,拾掇农具,修补牲口棚,或者去村外的林子里转一圈,捡些柴火,偶尔还能带回一两只冻僵的野兔或山鸡,给老四家(和他自己)的饭桌添点荤腥。

这天下午,天色尚早,风也小了些。陈河来到老四家,对正在堂屋里缝补旧衣服的李明霞说:“李妹子,今天天气还行,想不想去河边看看?不远,就在庄子东头,走上二里地就到了。”

去河边?

李明霞手里的针线顿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向陈河。陈河的眼神坦荡,带着点期待,似乎只是邀请她去欣赏一处寻常的冬日景致。

她的心跳快了几拍。这些日子,她有意无意地避免去触碰关于河的记忆。但此刻,看着陈河平静的脸,听着外面减弱的风声,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——是抗拒,是畏惧,或许,也有一丝被压抑的、想要直面那场灾难源头的好奇。

老四家的在一旁笑道:“去吧,闺女,老闷在屋里也不好。河娃子知道地方,就在河滩边上,不上冰,没事。”

不上冰……只是看看。

李明霞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
她穿上那件厚棉袄,围上老四家给她找来的、一条灰蓝色的旧围巾,跟着陈河出了门。

走出村庄,踏上通往河滩的土路。路两边的田野空旷寂寥,积雪在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风比庄里大,卷起干燥的雪粉,打在围巾上。空气里那股河滩特有的、潮湿的土腥和淡淡的水腥气越来越浓。

陈河走得不快,配合着李明霞的步伐。他没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指给她看路边的景物:“那是王寡妇家的地,去年种的高粱,没收成,淹了。”“那片杨树林,是前几年大伙儿一起种的,防风固沙。”“看见那个土堆没?老辈人说,是以前河神庙的遗址,后来发大水冲毁了。”

他的介绍简单朴实,像在讲述自家后院的东西。李明霞默默地听着,目光掠过那些在冬日里显得毫无生气的土地、树木和土堆。

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脚下的地势开始平缓下降,积雪中开始出现鹅卵石和粗糙的砂砾。风更大了,带着明显的湿冷。然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一片无比宽阔的、被积雪覆盖的河滩出现在面前,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道灰白色的、巨大的冰带。河滩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、枯死的芦苇丛(只剩下焦黑的杆子)、以及被洪水冲上岸的、形态各异的浮木和杂物。冰河本身,像一条沉睡的、灰白色的巨龙,静静地横卧在天地之间,表面并非完全平滑,而是布满了起伏的冰脊、裂缝和堆积的冰凌,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。

距离冰面还有相当一段距离,陈河停了下来。“就这儿吧,不能再往前了。冰看着厚,底下说不定啥时候就空了,危险。”

李明霞站定,目光投向那条冰河。如此近的距离,如此直观地面对,与在远处眺望的感受截然不同。它太庞大了,太沉默了,带着一种亘古的、漠然的威严。她仿佛能感觉到冰层之下,那股被封冻的、永不停歇的暗流在缓缓涌动,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刻。空气里弥漫着冰河特有的、清冽而微腥的气息,还有远处冰面偶尔传来的、极其细微的、仿佛冰层内部挤压的“咔嚓”声。

陈河见她看得专注,低声说:“今年凌汛来得晚,但看这架势,也快了。冰层,那动静,地动山摇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恐惧,更多的是庄稼人面对自然规律时的那种敬畏和了然。

李明霞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沿着冰河向上游望去,试图辨认出她当时可能被冲下来的方向,或者……马有福他们那个废弃渡口的位置。但视野所及,只有无尽的白和灰,以及更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峦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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