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山水不相逢(八十一)(935)(1/2)
从此山水不相逢(八十一)
八十一、漂流
冰冷。黑暗。窒息。
意识像沉在深水底部的碎片,被狂暴的水流裹挟着,翻滚,撞击,肢解。肺部火烧火燎,本能地想要呼吸,吸入的却是冰冷刺骨、带着泥沙和冰碴的浑浊液体。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更剧烈的呛咳和更深的绝望。
身体失去了控制,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枯叶,在水中沉浮、旋转。坚硬的、边缘锋利的物体(冰块?碎木?砖石?)不断擦过、撞击着她的身体,带来钝痛和锐痛,但这些疼痛在极致的寒冷和窒息面前,都显得微不足道。
她试图挣扎,手脚却软弱无力,灌满了铅般沉重。试图睁开眼睛,视野里只有一片混乱翻滚的、灰暗的、夹杂着白色泡沫和黑色碎屑的模糊光影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濒临崩溃的意识里。比饥饿更彻底,比狼群更无情,比任何疼痛都更具终结性。黄河的凌汛,这条冰雪巨龙苏醒后的第一次翻身,就将她和那间脆弱的土坯房,连同里面所有的生命和挣扎,轻易地碾碎、吞噬了。
像那个“老李”一样,走向了冰河。像很多消失在黄河波涛中的人一样,无声无息。
她甚至感觉不到恐惧了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麻木的接受。身体随着水流起伏,意识向着黑暗深处不断滑落……
就在她即将彻底放弃,任由自己沉入那永恒的冰冷时——
“砰!”
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个巨大、坚硬、表面粗糙冰冷的物体上!撞击的力量让她差点背过气去,但也让她下沉的趋势猛地一滞!
是一块浮冰!一块很大的、尚未完全碎裂的、像小型岛屿般的浮冰!冰面并非平整,而是布满了棱角和沟壑,她正好被水流冲到了冰块的边缘,卡在了一道浅浅的冰槽里!
求生的本能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停滞猛地唤醒!她几乎是下意识地,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,伸出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,死死抠住了冰槽边缘一处尖锐的突起!指甲瞬间劈裂,传来钻心的疼痛,但她不敢松手!
冰冷刺骨的河水依旧在她身周汹涌、拍打,试图将她从这临时的庇护所卷走。巨大的冰块相互撞击的轰鸣声、洪水的咆哮声近在咫尺,震耳欲聋。更多破碎的浮冰、杂物(断裂的木头、破碎的家具残骸、甚至……动物的尸体?)从她身边急速掠过,有些狠狠撞在她栖身的这块大冰块上,激起冰冷的水花和剧烈的震颤。
她像一只濒死的壁虎,死死扒着冰块的边缘,将头努力抬高,避开最直接的水流冲击,大口大口地、贪婪地呼吸着冰冷但至少是空气的东西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喉咙火辣辣的疼痛,但活着的知觉,正随着氧气的摄入,一点点回到这具几乎冻僵的身体。
她趴在冰上,喘息着,颤抖着。冰冷的河水浸泡着她大半个身体,只有胸部和头部勉强露出水面。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,迅速带走她刚刚恢复的些许体温。胃部因为冰冷的刺激和刚才的剧烈震荡,传来一阵阵剧烈的、痉挛般的绞痛,但她已经顾不上。
她抬起头,试图观察周围。
一片末日般的景象。
浑浊的、翻滚着白色浪花和无数冰块的洪水,填满了整个河道,甚至漫过了两岸低洼的滩地。她栖身的这块浮冰,正随着狂暴的水流,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游冲去!两岸的景物——土崖、雪原、偶尔出现的、更高处的树林或山峦的黑色剪影——都在飞速地向后倒退,模糊成一片灰暗的、晃动的背景。
天空是铅灰色的,低垂压抑。巨大的冰块在洪水中沉浮、碰撞、碎裂,发出连绵不绝的、令人心悸的巨响。有些冰块大如房屋,有些则尖锐如刀。冰水混合着泥沙、断木和各种难以辨认的杂物,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、毁灭一切的洪流。
这就是凌汛。自然之怒最赤裸、最狂暴的展现。任何被卷入其中的东西,都渺小如尘埃。
土坯房……马有福……灰灰……小猫们……那只受伤的小土狗……
李明霞不敢去想。一想,心脏就像被冰锥狠狠刺穿,比身体的寒冷和疼痛更加难以忍受。他们可能已经被洪水吞没,被冰块碾碎,或者……像她一样,在洪流中绝望地挣扎,但生存的机会,微乎其微。
她自己是侥幸,被冲到了这块相对较大的浮冰上。但这块冰能坚持多久?会不会在下一刻就被更大的冰块撞碎?或者,在河道转弯或狭窄处,与其他浮冰堆积、挤压、倾覆?
她死死抠着冰槽,指尖传来的剧痛和冰冷,是她与这个世界、与生命最后的一丝脆弱的联系。
洪水推动着浮冰,速度极快。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身体,带走热量。颤抖越来越剧烈,牙齿咯咯作响,视线也开始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模糊、摇晃。
不能睡!不能松手!
她拼命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。一旦失去意识,或者手一松,立刻就会被卷进洪流,绝无生还可能。
她开始尝试着,一点一点,挪动身体,想要爬到冰块更中心、更平稳的位置。但冰面湿滑,棱角尖锐,她身体虚弱,又泡在冰冷的河水里,动作极其艰难,稍有不慎就可能滑落。
试了几次,只勉强将自己从最边缘的冰槽里,挪动到了旁边一个稍微凹陷、水流冲击稍小的冰窝里。这里依旧冰冷,依旧危险,但至少不用一直承受最直接的水流冲刷。
她蜷缩在这个小小的冰窝里,像一只被遗弃在冰海上的、瑟瑟发抖的幼兽。目光死死盯着前方,盯着那飞速倒退的、充满死亡气息的洪流和两岸模糊的景物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在与寒冷、恐惧、体力的衰竭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毁灭性撞击抗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可能只是几分钟,也可能像几个世纪那样漫长。浮冰漂流的速度似乎稍微放缓了一些,河道似乎变得开阔了。两岸的土崖渐渐退去,变成更加平缓的、被洪水淹没的滩涂和旷野。冰块的密度似乎也小了一些,撞击声不再那么密集和震耳欲聋。
但寒冷和危险并未减少分毫。她的身体已经麻木,只有胃部的绞痛还在顽固地提醒着她生命的存在。意识像风中的残烛,明明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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