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山水不相逢(八十)(934)(1/2)
从此山水不相逢(八十)
八十、冰裂
盐水豆子带来的那点有限的热量和饱足感,像一层薄薄的、迅速褪色的暖色油彩,涂抹在土坯房冰冷的底色上,很快就被现实更深的寒冷与匮乏重新覆盖。胃里的钝痛再次清晰,与四肢的酸软和头脑的昏沉交织在一起。炉火因为燃料的稀缺而不得不维持在最低限度,橘红色的光芒微弱地跳动着,只勉强照亮炉膛附近一小圈区域,房间的大部分空间依旧沉没在阴冷的昏暗里。
马有福吃了豆子后,昏沉地睡了过去,呼吸依旧粗重急促,带着浓重的痰音,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烈咳嗽。他裹在破被里,像一个迅速枯萎的、毫无生气的土堆。
灰灰和小动物们挤在炉火余温辐射的边缘,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。受伤的小土狗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,能稍微抬起头,舔舐自己前爪,但伤腿依旧无法着力,只能侧卧着。
李明霞靠坐在炉火边,那件宽大的旧棉袄已经无法提供多少暖意,只是聊胜于无地包裹着她。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,思绪却像风中的蒲公英,飘忽不定。豆子吃完了,下一个食物在哪里?柴火只剩最后几根细枝,明天怎么办?马有福的病会不会在夜里突然恶化?还有外面那条冰河……
冰河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刺,扎进她近乎麻木的意识。她想起了黎明时分那个消失在冰雾中的、挥手的身影,想起了冰层下持续不断的嗡鸣,想起了马有福那句轻描淡写却隐含凶险的“听天由命”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将耳朵贴在粗糙冰冷的门板上,仔细倾听。
风声已经彻底停了。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。一种比喧嚣风声更加令人不安的、充满压迫感的寂静。
她犹豫了一下,轻轻拔开门闩,将门拉开一道缝隙。
凛冽到极致的寒气瞬间涌入,比昨天更冷,是一种干爽的、毫无水分的、仿佛能将空气都冻裂的酷寒。天光异常明亮,是那种雪后初霁特有的、刺眼的灰白色。天空是毫无杂质的铅灰色,低垂着,仿佛触手可及。
她侧身挤出门,反手带上门,将自己暴露在这片冰冷的、寂静的、过分明亮的天地之间。
积雪反射着天光,白得耀眼,让人几乎无法直视。废弃渡口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荒凉破败。枯死的芦苇丛挂满了毛茸茸的雾凇,像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珊瑚林。
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投向黄河的方向。
然后,她看到了。
冰河,不再是昨日那条沉默的、灰白色的巨蟒。
靠近河心那道巨大的黑色裂缝,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扯、扩大!此刻,它已经不再仅仅是一条裂缝,而是一道蜿蜒曲折的、宽阔的深渊!裂缝两侧,厚重的冰层被巨大的力量掀起、挤压、堆叠,形成犬牙交错的、高达数米的冰墙和冰脊,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着蓝幽幽、白森森的寒光,狰狞可怖!
裂缝内部,不再是黑暗,而是翻滚着、涌动着灰白色的冰水混合物,夹杂着巨大的、形状不规则的冰块,相互撞击、摩擦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隆隆声——不再是低沉的嗡鸣,而是更加清晰、更加狂暴的轰鸣!那声音仿佛来自大地深处,带着一种毁灭性的、不可阻挡的磅礴力量,震得她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颤抖!
开河了!
不,或许还不是最终极的凌汛爆发,但冰封的河面已经开始大规模解体和移动!那道深渊般的裂缝,就是冰河苏醒后,第一次伸展筋骨时留下的、触目惊心的伤痕!
李明霞的心脏骤然缩紧,呼吸为之一窒。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最坏的想象。那不只是自然景观,那是纯粹力量的狂暴展示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、冰冷的洪荒之力。
她的目光沿着那条巨大的冰裂缝向下游望去。视野所及,冰面破碎不堪,巨大的冰块相互倾轧,形成一片混乱而危险的浮冰区。而在更下游的远处,似乎有更加密集、更加高大的冰堆堵塞在那里……
冰坝?!
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冰坝是凌汛中最可怕的环节之一,巨大的冰块在河道狭窄或转弯处堆积、壅塞,抬升上游水位,一旦溃决,将形成毁灭性的冰洪!
老渡口地势虽然相对较高,但如果上游形成巨大冰坝,水位暴涨,或者冰坝溃决后的洪峰裹挟着万吨冰块冲下来……
马有福那句“除非是特大凌洪,裹着冰坝冲过来”的话,像冰冷的咒语,在她耳边回响。
听天由命。
她站在土坯房外,刺骨的寒冷仿佛已经感觉不到,只有内心深处涌起的、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,将她死死钉在原地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咔嚓——轰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从上游不远处传来!仿佛天空炸裂,又像大地崩开!
李明霞骇然望去。只见上游几百米外的冰面上,一段本就岌岌可危的巨大冰盖,在内部水压和浮冰撞击的双重作用下,轰然断裂、崩塌!数以万吨计的冰块相互挤压、倾覆、碎裂,激起冲天的冰屑和水柱,白色的水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!巨大的声响在山谷和河岸间反复回荡、叠加,震耳欲聋!
崩塌的冰块落入汹涌的冰水中,掀起滔天巨浪,推动着更多浮冰,以更加狂暴的姿态,向下游席卷而来!隆隆的水声、冰块的撞击声、碎裂声,混合成一片死亡的交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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