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山水不相逢(七十九)(933)(2/2)
是什么?霉块?泥土?
她鬼使神差地站起身,走过去,掀开了那块破麻袋片。
陶瓮不大,肚子圆鼓鼓的,瓮口用一块干硬的泥巴粗糙地封着。泥巴已经开裂,露出了缝隙。
她凑近了些,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被尘土和霉味掩盖的……豆腥气?还有一种……类似谷物轻微发酵后的、酸涩的气味。
她的心跳猛地加快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,用手指抠掉了一小块干裂的泥封,从缝隙往里看去。
瓮里并非全空。
底部,浅浅地铺着一层东西。黑褐色,细小,皱巴巴的,有些还粘连在一起,结成小块。
是豆子。炒熟后储存起来的、或者根本就是没来得及处理、已经半陈腐的豆子。可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,也可能是马有福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的,连他自己都忘记了,或者,是特意留着应对更艰难时刻的最后储备。
豆子数量很少,大概只有一小捧。而且看起来品质很差,干瘪,颜色晦暗,很多可能已经坏了。
但……那是豆子。是实实在在的、可以吃的东西!比麸皮和干野菜更有营养,更能提供热量和力气!
她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在痛苦喘息、意识模糊的马有福,又看了看挤在炉火边、饥肠辘辘的灰灰和小动物们。
几乎没有犹豫,她小心地将陶瓮抱到炉火边。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垫着,将瓮里那层薄薄的豆子全部倒了出来。
豆子比她想象的更少,更干瘪,混杂着尘土和细小的砂砾。她仔细地挑拣着,将明显发霉变黑、或者被虫蛀空的剔除出去。最后剩下的,只有不到半碗的量,而且大多品相不佳。
她将挑拣出来的豆子放进铁锅里,加入正在烧的热水。想了想,又走到盐罐边,小心翼翼地撒了一小撮盐进去。
然后,她将锅重新架在炉火上,让火焰慢慢地炖煮这一锅少得可怜的、品质低劣的盐水豆子。
豆子在热水中逐渐吸水、膨胀,释放出更加浓郁的豆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粮食的、朴素的香气。这香气极其微弱,混杂在药味、烟味和动物气味中,几乎难以察觉,但对此刻嗅觉异常敏感的李明霞来说,却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鲜明。
她守在锅边,看着豆子在浑浊的盐水中翻滚,听着马有福渐渐平缓下来的、依旧粗重痛苦的呼吸声,感受着炉火带来的、微不足道却持续不断的暖意。
豆子炖了很久,直到变得软烂。没有油,没有其他任何调料,只有盐水和豆子本身的味道。
她先盛了小半碗,吹凉了一些,端到马有福身边。
老人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,半睁着眼睛,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李明霞低声说,用勺子舀起几颗炖得烂熟的豆子,凑到他嘴边。
马有福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拒绝,缓缓张开口,将豆子含了进去。他费力地咀嚼着,吞咽着,喉咙因为吞咽的动作又引发了轻微的咳嗽,但他坚持着,将小半碗豆子糊糊都吃了下去。
吃完后,他长长地、疲惫地吁了口气,重新闭上了眼睛,但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一点点,脸上的青灰色也褪去了一些,虽然依旧苍白。
李明霞回到炉火边,将剩下的豆子和汤分成了几份。一份给灰灰,一份碾碎了喂给小猫们和小土狗,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份。
豆子炖得很烂,带着盐水淡淡的咸味和豆类本身朴实的甜香(尽管很淡)。口感粗糙,有些豆子甚至带着未褪尽的豆皮和轻微的涩味,但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正经粮食的味蕾来说,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。
她慢慢地、珍惜地吃着这碗简陋的豆子糊糊。每吃一颗,都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实在的热量,顺着食道滑下,抵达那个总是冰冷疼痛的胃部,带来一种被温和滋养的、久违的舒适感。虽然很快,胃部还是会传来熟悉的、轻微的排斥和不适,但这和之前纯粹的空虚绞痛相比,已经是天壤之别。
灰灰和小动物们也吃得格外香甜,发出满足的呜呜声和舔食声。
土坯房里,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进食声,炉火的噼啪声,以及马有福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。
窗外,天色大亮。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户,与炉火的光芒交融在一起。
风雪似乎真的停了。世界一片寂静。
冰河的嗡鸣,依旧遥远而低沉,但至少在此刻,被这一碗简陋的盐水豆子带来的、微不足道却真实的饱足感和暖意,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。
豆子很少,吃完了就没有了。
马有福的病没有好,甚至可能更重了。
柴火即将告罄。
冰河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个寒冷破败的土坯房里,饥饿暂时退却,寒冷被炉火驱散了一角,一个垂危的老人得到了一点食物的支撑,几个弱小的生命得到了片刻的温饱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让她,和他们,再撑过接下来的、同样艰难莫测的几个时辰。
李明霞放下空碗,靠在温暖的炉火边,闭上了眼睛。
嘴里,还残留着豆子和盐水的、朴实而真实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