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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山水不相逢(七十九)(933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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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山水不相逢(七十九)

七十九、豆子

后半夜,风势终于减弱,不再是那种要把土坯房连根拔起的狂啸,变成了低沉的、倦怠的呜咽,在屋檐和土坎间盘旋。雪大概也停了,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不再是翻卷的雪沫反射的乱光,而是均匀的、清冷的灰白色。

李明霞睡得很浅,意识像漂浮在冰冷水面上的薄冰,时而被梦境(混乱的雪坑、狼群的黄眼睛、冰上挥手的身影)的暗流扯入深处,时而又被现实的声音(马有福压抑的咳嗽、灰灰不安的挪动、炉火最后的余烬熄灭时轻微的噼啪声)托上水面。

天快亮时,她是被冻醒的。

炉火彻底熄灭了。最后一点炭核的热量早已散尽,土坯房里重新被从墙壁、地面、门窗缝隙渗透进来的寒气占据,空气冰冷刺骨,吸进肺里像吸入冰碴。身上那件旧棉袄的暖意早已耗尽,此刻只觉沉重而单薄,根本无法抵御黎明前最甚的严寒。湿衣服倒是烘干了,硬邦邦、冷冰冰地堆在一旁。

胃里的钝痛准时报道,伴随着一种熟悉的、深入骨髓的虚冷。四肢僵硬麻木,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关节酸涩的摩擦感和肌肉的无力。

她挣扎着坐起来,看到灰灰和几只小猫挤在一起,靠彼此的体温取暖,但也冷得微微发抖。受伤的小土狗蜷缩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夹板和布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突兀,它似乎睡得也不安稳,身体偶尔会抽搐一下。

马有福那边没有动静。他依旧裹着破被,背对着这边,一动不动,连那标志性的、粗重的呼吸声都听不见,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
李明霞心里一紧,轻声唤道:“马……马大爷?”

没有回应。

她忍着寒冷和不适,站起身,慢慢走过去。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光,能看到老人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凌乱地露在破被外面,脸颊深陷,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。他闭着眼,眉头紧紧锁着,嘴唇干裂发紫。

“马大爷?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提高了一些。

马有福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含混的咕噜,像是想回应,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。然后,他猛地偏过头,剧烈地咳嗽起来!

这一次的咳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都要持久。他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,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米,剧烈地颤抖、抽搐。咳嗽声不再是闷响,而是嘶哑、尖锐、破碎的,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撕裂开来,咳出里面的血肉。他用手死死捂住嘴,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、令人心惊的痰音和喘息。

李明霞僵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她想帮忙,却不知从何帮起。拍背?喂水?她什么都没有。

灰灰和小猫们被这可怕的咳嗽声惊醒,惊恐地望向这边。小土狗也挣扎着抬起头,发出不安的呜咽。

咳嗽足足持续了两三分钟,才渐渐转为一阵阵剧烈的、拉风箱般的喘息。马有福瘫在破被里,像一摊软泥,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,脸上毫无血色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(或许是冷汗)。

他微微睁开眼,眼神涣散而痛苦,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明霞,又闭上了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声音。

是旧疾发作?还是昨夜受了风寒?或者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恶劣环境下的身体彻底崩溃?

李明霞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个脾气古怪、自身难保的老人,此刻倒下了。而这里,没有任何药物,没有任何可以帮助他的东西,除了那罐苦涩的、或许早就没用的药膏。

她转身跑到墙角,拿起那个药膏罐子,又舀了半碗昨天剩下的、已经冰冷的糊糊汤水,回到马有福身边。

她试着扶起他的头,但老人很沉,而且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她只能让他半靠在墙壁上,用勺子舀起一点冰冷的汤水,凑到他干裂的唇边。

马有福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拒绝般的咕噜,但还是本能地张开嘴,吞咽了一小口。冰冷的液体滑下去,立刻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呛咳,汤水从他嘴角溢出。

李明霞连忙放下碗,不敢再喂。她打开药膏罐子,浓烈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。她用手指剜了一点,想要像昨天那样涂抹在他的脖颈和胸口。

马有福却猛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,无力地推开了她的手,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没……没用……”

他的眼神浑浊而绝望,透着一种认命般的了然。这药膏,或许能稍微缓解他慢性的咳嗽,却无法应对此刻这来势汹汹的、仿佛要将他彻底击垮的急性发作。

李明霞的手僵在半空。药膏冰冷的触感和苦涩的气味沾在指尖。她看着老人痛苦喘息、濒临崩溃的样子,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寒意,比土坯房里的低温更甚,攥紧了她的心脏。

她救不了他。就像她治不好自己的胃痛,救不了那只受伤的小狗,改变不了冰河即将开凌的威胁一样。

在这里,在黄河滩涂这片被遗忘的角落,生命是如此脆弱,如此不堪一击。疾病、饥饿、寒冷、自然的伟力……任何一样,都能轻易地碾碎他们。

她慢慢地、将药膏罐子盖好,放回原处。然后,她回到炉火边,将最后几根细小的柴枝和昨天剩下的硬木碎屑聚拢,用最后几根受潮的火柴,尝试再次点燃炉火。

手抖得厉害。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火柴头擦过粗糙的盒面,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火星,随即熄灭。寒意和绝望像潮水般涌上。
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,第四根火柴,“嗤”地一声,燃起了一小簇微弱的、橘黄色的火苗。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这簇火苗,点燃了最细的枯草,再引燃碎木屑。

一小簇新的、颤抖的火苗,终于在冰冷的炉膛里升腾起来。光明和一丝微弱的热量,重新回到了这个几乎被绝望吞噬的房间。

她将铁锅架上,装上雪,开始烧水。不是为了煮糊糊(糊糊已经没了),只是为了有点热水,或许能给马有福喝一口,或许能稍微温暖一下这个冰冷的空间。

做完这些,她无力地坐回炉火边,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。灰灰凑过来,将头搁在她的膝盖上,温暖的舌头舔了舔她冰冷的手。小猫们也围拢过来,寻求着庇护。

她的目光,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像是在寻找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,某种能打破这绝境的……奇迹。

墙角堆着破烂杂物,那个装盐的小陶罐,药膏罐子,马有福的旧烟袋,破旧的工具……

她的目光,在靠近门口那个矮木架的最下层,停住了。

那里除了几个空瓦罐,还有一个更加不起眼的、用破麻袋片盖着的小陶瓮。之前她从未注意过,以为也是空的。

但此刻,不知是炉火的光线角度,还是她极度渴望下的幻觉,她似乎看到,那麻袋片陶土本身的灰褐色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黑褐色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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