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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山水不相逢(七十六)(930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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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天由命。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面对不可抗自然力时,最朴素也最无奈的信条。

李明霞不再问了。她知道问不出更多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冰河开不开凌,什么时候开,会带来多大的灾难,都不是她能控制和预测的。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待在这个相对坚固的土坯房里,守着这点微弱的炉火和身边的生命,等待。

马有福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无趣且沉重,他不再说话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烟袋上,试图从里面抠出一点还能抽的烟末。

李明霞也沉默下来。她开始整理房间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。只是将散落的柴火归拢一下,将铺在地上的破布抚平,将灰灰和小狗、小猫们挪到更靠近炉火、更干燥的位置。

小土狗在她的触碰下,又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,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恐惧,更多的是依赖和痛苦。它腿上的夹板和布条依旧粗糙地绑着,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,但至少限制了活动,避免了伤处被二次碰触。

灰灰一直紧挨着小狗,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护卫。

在做这些琐事的过程中,李明霞纷乱的心绪似乎也慢慢沉淀下来。那个冰上挥手的身影带来的惊悸和困惑,被眼前具体而微的生存细节——柴火够不够,糊糊还剩多少,小狗的伤会不会恶化,马有福的咳嗽什么时候会再次剧烈发作——所取代。

生存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、环境、身体衰败的漫长对峙。冰河的威胁,只是这场对峙中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不可预测的背景音。

上午的时间在寂静和炉火的陪伴中缓慢流逝。马有福最终还是点燃了那点可怜的烟末,抽了几口,就被呛得咳嗽起来,只好悻悻地掐灭。他大部分时间都裹着破被坐着,望着某处出神,或者闭目养神,仿佛要将身体里每一分热量和力气都节省下来,用于抵抗衰老和疾病。

李明霞则轮流照看着几只动物,给它们喂水(用破碗盛了融化的雪水),偶尔添一次柴。她自己的胃痛时轻时重,但已经习惯了与之共存。她也会时不时走到门口,透过门缝向外张望。

冰河依旧沉默地横亘在那里,裂缝清晰。嗡鸣声断断续续,时而清晰,时而几乎听不见。天空渐渐变成了毫无杂质的灰白色,云层低垂,似乎又在酝酿着什么。

晌午过后,风又起了。不是那种狂暴的呼啸,而是更加阴冷、更加执拗的北风,贴着地面,卷起干燥的雪粉,形成一层薄薄的、移动的白色烟雾,将远处的景物涂抹得模糊不清。

气温似乎又下降了一些。

李明霞往炉膛里添了最后两块较大的硬木柴。柴火堆明显矮了下去。她看了一眼马有福。老人似乎也注意到了,浑浊的目光在柴堆上停留了片刻,眉头皱得更紧,但什么也没说。

燃料,再次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。还有食物。糊糊只剩小半锅了。

必须再次出去。在天气变得更糟、冰河可能发生变故之前。

她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,裹紧,拿起那根前端开裂的树枝拐杖,对灰灰示意了一下,让它留下照看。

马有福在她准备开门时,终于又开口了,声音被风声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呼啸衬得有些飘忽:“别往冰边去……风大,看不清道。”

还是那句生硬的提醒,没什么温度,却像是一道界限。

李明霞点了点头,推开木门,侧身挤进了外面那片被风雪重新笼罩的、灰白模糊的世界。

门在身后关上,将炉火的微光和土坯房里沉重而脆弱的安宁,暂时关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
寒风立刻裹挟着雪粒抽打在她的脸上,生疼。她眯起眼,辨认了一下方向,没有走向河滩,而是朝着与河岸垂直的、内陆的方向,那片更广阔的、起伏的雪原走去。

她记得昨天发现动物残骸和颈圈的地方,再往南一些,似乎有更多枯死的灌木丛。或许能找到一些燃料,甚至……运气好的话,能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。

脚印很快被风吹散的新雪覆盖。她像一个移动的、模糊的黑点,缓缓消失在老渡口南边那片无边无际的、风雪的帷幕之后。

土坯房里,炉火静静地燃烧着,映照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,和几只依偎取暖的、安静的小动物。

而冰河,在越来越猛烈的北风嘶吼中,那低沉的嗡鸣,似乎又被掩盖了下去。

但李明霞知道,它还在那里。在冰层之下,在风声之下,沉默地积蓄着,等待着。

就像她身体里的疼痛,像马有福胸腔里的咳喘,像这荒野里所有挣扎求生的生命——都在沉默中,等待着下一个,无法预知的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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