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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山水不相逢(七十六)(930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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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山水不相逢(七十六)

七十六、天亮了

东方的曙光像一把冰冷的、淡金色的刷子,缓慢而坚决地涂抹着天穹,稀释了夜的浓墨,显露出大地原本的轮廓——起伏的雪原,沉默的土崖,废弃渡口歪斜的木桩,以及土坯房烟囱口那一缕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的、笔直的灰白色炊烟。

冰河上那低沉持续的嗡鸣声,在天光彻底放亮后,似乎减弱了一些,或者只是被更广阔的光明和寂静稀释、吸纳了。但李明霞知道,那声音还在冰层之下酝酿,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。那个消失在冰雾中的挥手身影,像一个冰冷的幻觉,烙印在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
她站在土坯房外,任凭清晨刺骨的寒气包裹着自己,直到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,才深吸一口气,转身推门回到屋内。

炉火不知何时已经被马有福重新拨旺,柴块燃烧得正稳,橘红色的火焰驱散着黎明时分最重的寒气。黑铁锅里煮着新的糊糊,依旧是那种混合了麸皮、干野菜和说不清道不明草根的灰绿色粘稠物,但或许是因为她昨天放的那一小撮盐,气味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地寡淡,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气。

马有福正蹲在炉边,用破木勺缓慢地搅动着锅里的糊糊。他背对着门口,佝偻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瘦小枯干。听到推门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,沙哑地开口:“醒了?把门带上。”

声音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昨晚的狼群对峙、伤狗急救,以及他自己挥舞柴刀的短暂爆发,都只是漫长冬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,随着天亮就该被遗忘。

李明霞依言关好门,插上门闩。屋里的暖意混合着糊糊、药膏、烟火和动物们的气味扑面而来,让她冻僵的身体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
她看向炉火边。灰灰已经醒了,正小心地舔舐着小土狗包扎着的伤腿周围。小狗也醒着,比昨晚精神了一些,虽然眼睛里还带着痛楚和虚弱,但至少能抬起头,小幅度地摇动尾巴尖,回应着灰灰的舔舐。三只小猫也醒了,在破布堆里蠕动着,发出细弱的叫声,大概是饿了。

一切看起来……寻常,甚至有了点“秩序”的雏形。如果没有外面冰河那隐约的嗡鸣和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的话。

马有福搅好了糊糊,盛了一碗,自顾自地坐到他的破毡毯上,背靠着墙,小口小口地喝起来。他喝得很慢,眉头习惯性地皱着,每喝几口,就要停下来,压抑地咳几声。

李明霞也盛了一碗,先喂给灰灰和小猫们一些。灰灰急切地吃着,小猫们则舔食着她手指上抹的糊糊。那只小土狗眼巴巴地看着,发出渴望的呜咽。李明霞小心地将一点点糊糊放在掌心,凑到它嘴边。小狗立刻伸出舌头,急切而笨拙地舔食起来,因为动作牵动伤腿,疼得直哆嗦,却不肯停下。

看着它们吃,李明霞才端起碗,自己慢慢喝着。加了盐的糊糊,味道依旧谈不上好,粗粝,苦涩,但至少有了明确的咸味,让这简陋的食物多了一丝“正式”的意味,仿佛更贴近“人”的餐食。

沉默地吃完早饭,胃里有了点温热的东西垫着,身体的机能似乎也恢复了一些运转。马有福放下碗,又开始了他每日似乎必不可少的仪式——涂药膏。他从角落拿出那个陶罐,剜出一团黑绿色的黏稠物,在炉火边揉搓温热,然后解开衣领,仔细涂抹在自己干瘦的脖颈和胸口。苦涩的草药味再次弥漫开来。

李明霞收拾了碗,拿到门外,用干净的雪粗略擦洗了一下。冰冷的雪刺激着皮肤,也让她更加清醒。她抬起头,再次望向冰河的方向。晨光下,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,那道巨大的黑色裂缝依旧清晰可见,像一道深深的伤口。嗡鸣声似乎真的弱了,但冰面本身,却给人一种更加不稳定的、内里正在剧烈活动的感觉。

她回到屋里,马有福已经涂完药,重新系好了扣子,正拿着他那根旧烟袋,却没有点燃,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,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炉火。

“冰……”李明霞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,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涩而有些发紧,“冰河……好像要开了。”

她用了“开”这个字,而不是更可怕的“凌汛”。

马有福眼皮都没抬,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,像是早就知道,又像是不屑一顾。“每年都这样。”他沙哑地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刮风,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
“可是……裂缝很大。”李明霞想起那个冰上的身影,心头的不安更甚,“早上……我看到……”

她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个挥手的人影。那太像幻觉,说出来也毫无意义。

“看到啥?”马有福终于抬起浑浊的眼睛,瞥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审视,又似乎了然,“冰上有人?”

李明霞心里一凛,点了点头。

马有福脸上没什么意外,只是嘴角向下撇了撇,露出一个近乎嘲弄的表情。“总有些不知死活的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重新低下头,用粗糙的手指捻着烟袋锅里的残渣,“要么是上头派下来看冰情的,要么就是……脑子不清醒,想找死的。”

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担忧,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和天灾的、近乎麻木的漠然。在这黄河滩涂上生活了大半辈子,冰河开凌、吞噬人畜,或许就像冬天的风雪一样,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,反抗无用,担忧也是多余。

“这里……安全吗?”李明霞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老渡口地势低洼,紧邻河岸。

马有福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说:“比别处强点。这土坎子,是老辈子人特意夯过的,高。”他用烟袋杆指了指窗外那道不高的土崖,“一般的水,淹不上来。除非……是特大凌洪,裹着冰坝冲过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凶险,不言而喻。

他看了一眼炉火边挤在一起的狗和猫,又看了一眼李明霞,补了一句:“真要那样……跑是跑不掉的。听天由命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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