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山水不相逢(六十六)(920)(1/2)
从此山水不相逢(六十六)
六十六、老韩
男人听到“巡查的”三个字,明显愣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,随即变成一种了然,甚至带着点……嘲讽?他摇了摇头,围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
“巡查?”他粗嘎地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苦笑,“这破地方,十几年没人正经‘巡查’了。鬼都不来。”
不是巡查的。李明霞的心沉了沉,但随即又提起。不管他是不是,他是活人,就在眼前。
男人又打量了她几眼,目光在她身后那个豁口和更远处的砖房方向扫了扫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“你住那里面?”他用下巴点了点气象站的方向。
李明霞点了点头,喉咙干涩,说不出更多话。
男人的眼神更加复杂了,有不可思议,也有一丝了然。“怪不得……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然后,他紧了紧肩上的帆布包,问道:“就你一个人?”
李明霞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嘶哑地补充:“还有……狗,和猫。”
男人似乎并不意外。在这荒野废墟里,有个活人已经足够奇怪,带着动物似乎也合理。他沉默了几秒钟,似乎在掂量什么。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。
“你……”男人再次开口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,但依旧带着审视,“你在这儿多久了?咋弄成这样的?”
多久了?李明霞脑子里一片混沌。秋天?冬天?时间早已失去刻度。她只是摇了摇头,表示不知道,或者说,不重要。
男人看她这副样子,也没再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在风雪里显得很短促,却沉甸甸的。“这地方……不干净。”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听到,“早些年死过人,疯过人。晦气得很。你一个女人家,带着猫狗,咋敢……”
他说到“疯过人”的时候,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气象站深处,似乎心有余悸。
李明霞立刻想起了墙上的刻痕,铁盒里的日记,还有那个走向冰河的“老李”。寒意从脚底窜起。
男人见她脸色更加苍白,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摆了摆手:“算了,陈年旧事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实际起来,“你待这儿不是办法。没吃没喝没烧的,这天气,熬不了几天。”
这一点,李明霞比谁都清楚。
男人似乎做出了决定。他解下肩膀上的帆布包,放在雪地上,打开。里面东西很杂:几件破旧工具(钳子、螺丝刀),一些用麻绳捆着的、不知名的金属零件,两个空瘪的编织袋,还有……两个用塑料袋包着的、硬邦邦的、黑黄色的东西。
是馍。干硬的、冻得梆硬的杂粮馍。
男人拿起那两个馍,犹豫了一下,递了一个过来。“接着。泡软了还能吃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李明霞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脸颊,又补充道,“我那还有半壶烧酒,驱寒的,你要不要?”
李明霞看着递到面前的、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馍,手指颤抖着,却没有立刻去接。不是不想要,而是……一种更深的本能警惕。陌生人的馈赠,在这荒野里,往往意味着更复杂的东西。
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,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:“怕我下药?害你?”他摇了摇头,把馍直接塞进她冰冷僵硬的手里,“我韩老三在这黄河边儿上活了大半辈子,捡破烂,看林子,啥都干过,就是没干过害人的勾当。看你这样儿……唉。”
他自称韩老三。李明霞握着手里的硬馍,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,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真实。她低声说了句:“谢……谢。”
声音微弱,但韩老三听到了。他又摆了摆手,从包里摸出一个扁平的、军绿色的铝制酒壶,拧开盖子,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小口,哈出一口白气,然后递过来:“呡一小口就行,别多,你这样子,多了受不住。”
浓烈的、劣质白酒的辛辣气味随着寒风飘过来。李明霞胃里一阵翻搅,本能地排斥。但她知道韩老三说得对,这种天气,一点酒精或许能暂时抵御寒气。她接过酒壶,冰冷的金属硌手。她学着韩老三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
液体像一道火线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和恶心,但紧随其后,一股短暂的、虚假的热意扩散开来,让她冰冷麻木的四肢似乎都颤栗了一下。
她赶紧把酒壶递回去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韩老三接过酒壶,盖好,重新塞回包里。他看着李明霞咳嗽的样子,摇了摇头:“造孽哟。”他重新背起帆布包,拿起探杆,“这地方你真不能待了。听我一句,能走就赶紧走。往南,再走个十几二十里,有个老渡口,早废了,但边上还有两户人家,守着一片滩地,种点东西,养几只羊。比这儿强。”
又一个方向。南边,老渡口,人家。
周维指了气象站,韩老三指了老渡口。都向南。
“你……”李明霞忍住咳嗽,嘶哑地问,“你去哪儿?”
韩老三用探杆指了指北边,也就是李明霞来的方向:“我?我往回走。我家在北边塬上。今天过来,是想看看这破站里还有没有能拆的废铁,结果屁都没有,白跑一趟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李明霞,“你要跟我走不?塬上虽然也荒,但好歹有村子,有人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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