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山水不相逢(六十六)(920)(2/2)
塬上。北边。回去的路。
李明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不是不信任韩老三(尽管警惕仍在),而是……她是从北边挣扎着过来的,那里只有更深的荒野和那个几乎耗尽了她的洞穴。回去,意味着重复,甚至倒退。
韩老三见她摇头,也不勉强。“行吧。人各有命。”他紧了紧大衣领子,准备离开,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着李明霞手里那个硬馍和依旧苍白虚弱的样子,终究还是不忍心似的,又补充道,“那馍,省着点吃。找地方生火,烧点雪水,泡软了,慢慢啃。老渡口那两户,姓马,老大叫马有福,是个倔老头,但心眼不坏。你就说……就说老韩让你来的。他兴许能给你口热汤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挥了挥拿着探杆的手,转身,迈开步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,沿着自己来时的足迹,朝着北方的风雪走去。他的背影很快变得模糊,最终消失在雪幕之后。
风雪中,又只剩下李明霞一个人。
手里,是一个冰硬的杂粮馍。嘴里,还残留着劣质白酒灼烧后的辛辣和苦涩。耳边,是韩老三粗嘎的叮嘱和两个新的地名:老渡口,马有福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馍。粗糙,坚硬,颜色黯淡。但这却是实实在在的、来自活人的、可以入口的食物。比周维留下的能量棒更粗糙,却似乎更……真实。能量棒是“外来”的、现代的、带着谜团的东西。而这馍,是这片土地上最原始、最本真的生存象征。
她将馍紧紧捂在怀里,试图用体温去温暖它。然后,她转身,穿过豁口,快步走回那间栖身的砖房。
灰灰焦急地迎上来,围着她打转,嗅着她身上陌生的气味(酒味?)。小猫们依旧蜷缩着。
李明霞顾不上解释,她先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,将那个硬馍放在上面。然后,她将之前收集的最后一点枯草和木屑聚拢,用颤抖的手再次尝试点燃。
这一次,花了更长时间。火柴受潮严重,手指冻得不听使唤。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,一小簇火苗终于颤巍巍地升起,点燃了枯草。她小心地添加木屑,火焰渐渐稳定。
她将破陶碗装上雪,放在火边烘烤。然后,她拿起那个硬馍,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,费力地、一点点地,将馍切成小块。馍太硬了,切起来很费劲。
雪水慢慢融化,变温。她将切碎的馍块放进温水里,浸泡。
干硬的馍块在温水中慢慢膨胀、软化,释放出杂粮粗糙的香气。这香气并不诱人,甚至有些粗粝,但对此刻的她而言,胜过任何珍馐。
她等不及完全泡软,就用树枝夹起一块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
粗糙的颗粒感,微酸,带着一点谷物的本味和柴火灰烬般的微苦。需要用力咀嚼,才能下咽。但吞咽下去后,胃里传来的,不再是冰冷的绞痛,而是一种被粗粝食物填充的、沉甸甸的踏实感,尽管依旧伴随着不适。
她吃了小半碗泡馍,又喂给灰灰一些。灰灰狼吞虎咽,差点噎住。她又将碗里泡馍的水(已经变得浑浊),小心地喂给那只最虚弱的小猫。小猫舔了几口,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。
吃完东西,胃里的饱胀感和那口劣质酒带来的虚假热意,让她暂时摆脱了濒死的虚脱感。她靠在墙上,听着外面依旧呼啸的风雪,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韩老三的话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干净。早些年死过人,疯过人。”
“你要跟我走不?”
“老渡口……马有福……”
离开。必须离开。这里不仅有物理上的严寒和匮乏,还有那些萦绕不去的、属于过去的疯狂与死亡气息。韩老三的出现,像一根稻草,将她从那种与历史亡灵共鸣的窒息感中,短暂地拽了出来。
她看向墙角那个锈蚀的铁盒。那些日记,那张照片,那个画在墙上的脸……它们属于过去,应该留在这里。
她决定了。等这场风雪稍小一些,等体力稍微恢复一点,她就带着灰灰和小猫们,向南,去韩老三说的老渡口,去找那个“心眼不坏”的马有福。
哪怕那里也只是另一处艰难的生存之地,但至少……有“人烟”。
她将剩下的泡馍和温水小心收好。火堆再次因为燃料耗尽而熄灭,但这一次,黑暗似乎没有那么令人绝望了。
怀里揣着半个硬馍,胃里有一点粗粝的食物,耳边有一个新的方向。
这就够了。足够让她,在这冰冷疯狂的废墟里,再多熬过一个夜晚,等待下一次出发的时机。
风声呜咽,像是在为那些墙上的刻痕,和铁盒里凝固的时光,唱着永无止息的挽歌。
而李明霞蜷缩在角落,怀里搂着灰灰和恢复了些许生气的小猫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“看到”那扇温暖的落地窗和雾中的笑脸。她只“看到”一条向南的、被积雪覆盖的、通往某个叫“老渡口”的、模糊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