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山水不相逢(十六)(870)(2/2)
她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决定,甚至不需要感受太多。只是坐在这里,看着河水东流,感受着风,听着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,就足够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她就在靖远住了下来。在离河边不远的一条老街,找了一个更便宜、但稍微干净些的家庭旅馆,长租了一个单间,一个月只要两百块。房间同样简陋,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,能晒到太阳,窗外能看到老街灰瓦的屋顶和远处黄河的一角。房东是个寡言的中年妇女,收了钱,给了钥匙,便不再多问。
她每天的生活简单到近乎单调。清晨,在河边的小摊吃一碗热粥或面条。上午,沿着黄河堤岸慢慢走,或者就在河边坐着,看水,看过往的船只,看洗衣的人,一看就是半天。中午,回老街吃一碗面或炒饭。下午,有时在县城里随意走走,看看那些老旧的店铺,听听当地人的闲谈(大多听不懂),有时就在房间里,靠着窗户,看街景,看云,或者什么也不看,只是发呆。晚上,早早睡下。
胃痛依旧如影随形,时好时坏。药不敢停,但吃得比以前更规律,也尽量吃些软烂易消化的食物。身体的疲惫感在这样几乎静止的生活里,慢慢得到了一些修复。至少,不再像刚来时那样,动一动就眼前发黑。
她几乎不说话。买东西时,用手指指,付钱。房东偶尔遇到,点点头。河边洗衣的妇人有时会好奇地看她两眼,见她总是沉默地坐着,久了,也便习惯了,当她是空气。
这种彻底的、近乎透明的“不存在”感,对她来说,竟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。没有人认识她,没有人期待她,没有人评价她。她只是一个短暂的租客,一个河边的背景,一个沉默的影子。
她开始留意一些极其细微的东西。比如,河边那棵老槐树树皮上的纹路,像一张苍老而平静的脸。比如,清晨阳光透过树叶,在石板路上投下的、晃动的金色光斑。比如,洗衣妇人棒槌起落的节奏,和河水流动的韵律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生活的和声。比如,傍晚时分,远处山峦被夕阳染成的、温柔而哀伤的紫红色。
这些细微的、平常的、几乎被当地人熟视无睹的事物,在她放空了一切思绪、只剩下纯粹感官的注视下,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、静谧的美感。不是震撼,而是熨帖,像冰凉的手轻轻拂过滚烫的额头。
她依然会想起兰州,想起超市,想起女儿周念,想起那片戈壁和土林,想起那点岩缝里的绿意。但那些记忆,在这黄河边缓慢流淌的时光里,仿佛被河水冲刷、沉淀,褪去了尖锐的情绪色彩,变成了一幅幅遥远的、宁静的画卷,挂在心房的墙壁上,不再惊扰此刻的安宁。
偶尔,胃痛在深夜突然加剧,她会醒来,蜷缩在黑暗里,忍受那一波波的绞痛。疼痛依旧难熬,但在这寂静的小城夜晚,在这无人知晓的房间,疼痛似乎也变得更加……纯粹。它不再与对未来的恐惧、对过去的悔恨、对身份的迷茫纠缠在一起。它仅仅是疼痛本身,是这具躯体发出的、需要被倾听和承受的信号。
她会慢慢坐起来,吃一片药,喝点温水,然后重新躺下,静静地等待药效,或者,就那样醒着,直到疼痛自己慢慢退潮。窗外,是靖远深沉的、几乎没有光污染的夜色,能看见稀疏的星星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像黄河水一样,平缓,沉默,几乎感觉不到流动。夏天彻底过去,秋风开始带来凉意,河边的树叶渐渐变黄、飘落。
一天下午,她照例在河边坐着。秋风已有寒意,吹动着她的头发和衣襟。对岸的山丘在秋阳下显得更加苍黄。一个挂着双拐、步履蹒跚的老人,慢慢挪到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,喘着气,看着河水。
老人很老了,脸上皱纹纵横,像干涸的土地。他坐下后,从怀里摸出一个掉漆的铝制旧烟盒,抖抖索索地卷了支旱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。烟雾很快被秋风吹散。
他没有看李明霞,只是望着河水,像是对着河水,又像是对着自己,用嘶哑而含混的本地口音,喃喃地说:“这水啊,流了多少年了。我爷爷那会儿,我爹那会儿,我年轻那会儿,现在……都一样。带走了多少人,多少事,一声不吭。”
李明霞静静地听着。老人的话,她并不能完全听懂,但那语调里的苍凉和平静,她却能感受到。
老人又吸了口烟,沉默了很久,才接着说:“年轻时候,总觉着日子长,有使不完的劲,想争,想跑。到老了,跑不动了,争不动了,坐在这儿看看这水,反倒觉着……也就这么回事。该来的来,该走的走,水照样流。”
说完,他费力地站起身,拄着双拐,又一步一步,蹒跚着离开了。留下那支没抽完的、还在石阶上冒着微弱青烟的旱烟,和空气中淡淡的、呛人的烟草味。
李明霞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堤岸的拐角。又看了看脚下沉默流淌的黄河水。
秋风更紧了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打着旋,落在浑浊的水面上,瞬间就被水流带走,不见踪影。
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、轻微的隐痛。
她把手轻轻按在腹部,感受着那份温热,和温热之下,那持续不断的、生命的律动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向更远的、水天相接的地方。
水照样流。
日子,也还得过下去。以她自己的方式,带着疼痛,带着记忆,带着这片秋日黄河边,偶然拾得的、一点苍凉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