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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山水不相逢(十六)
靖远站的月台比兰州简陋许多,灯柱稀疏,光线昏黄,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面,反射着破碎的光。深夜的车站,下车的旅客寥寥无几,很快便散入小县城的黑暗里,只剩下几个蜷在避风处打盹的流浪汉,和站台上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单调踱步的脚步声。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、清冽而湿润的泥土气息,混合着远处飘来的、淡淡的煤烟味。
李明霞最后一个下车。脚踩在坚实却冰冷的地面上,湿透的裤腿紧贴着小腿,寒意从脚底直往上钻。胃部的钝痛在几个小时的颠簸和湿冷后,变得更加顽固,沉甸甸地坠在腹腔里,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搏动。她紧了紧怀里同样湿透、此刻显得异常沉重的挎包,环顾四周。
没有明确的去处。地图册上有这个名字,但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。她顺着人流(其实已没有什么人流)走出简陋的出站口。外面是一条不宽的街道,路灯昏暗,两旁是低矮的、蒙着灰土的建筑,招牌上的字迹在夜色里模糊不清。偶尔有一两辆摩托车突突驶过,溅起地上残留的积水。街角有个通宵营业的小卖部,亮着惨白的日光灯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玻璃柜台后面打盹。
夜风带着凉意吹来,湿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胃部一阵收缩,带来更清晰的痛感。她需要找个地方,立刻。
她走向那个小卖部。推开门,门上的铃铛发出干涩的叮当声。老太太惊醒,抬起惺忪的睡眼,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这个深夜出现的、浑身湿透、脸色苍白的陌生女人身上。
“有……有住的地方吗?”李明霞开口,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颤。
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没说话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,拎出一把,用圆珠笔在一个硬纸板做的、字迹模糊的牌子上写了个数字,连同钥匙一起从玻璃台面上推过来。“后面巷子,203。三十,押金二十。”
没有多余的询问。在这种小地方,深夜来投宿的单身女人,或许并不算太稀奇。
李明霞数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过去。老太太收了钱,找回十块,又垂下眼皮,继续她的瞌睡。
旅店就在小卖部后面一条更窄、更暗的巷子里,是一栋两层的老旧砖楼,外墙斑驳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。楼道里没有灯,她摸索着爬上二楼,找到203。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费力地转动了好几下,才咔哒一声打开。
房间极小,只有一张窄床,一张掉漆的木桌,一把歪斜的椅子。墙壁灰扑扑的,天花板角落挂着蛛网。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。窗户对着黑黢黢的后巷。但至少,有屋顶,有门,可以暂时隔绝外面的风雨和寒冷。
她反锁上门,把湿透的挎包放在桌上。没有力气再去管别的,脱掉湿冷沉重的外套和鞋子,就穿着还在滴水的衣裤,直接躺到了床上。床板很硬,褥子单薄潮湿,有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气味。但她已顾不得了。
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在躺下的瞬间全面反扑。胃部的钝痛,关节的酸楚,被雨水浸透后的寒冷,还有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劫后余生般的虚脱,交织在一起,将她牢牢钉在这张简陋的床铺上。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拿药。
黑暗里,只有自己粗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——悠长,苍凉,划破小县城的寂静,又迅速消散。
意识在疼痛和疲惫的泥沼里浮沉。没有梦,只有一片沉重的、无边的黑暗。
再次醒来,是被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和巷子里早起的嘈杂声吵醒的。阳光透过积满污垢的玻璃窗,在室内投下几道浑浊的光柱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胃痛没有消失,但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,变成了更加持续的、闷胀的背景音。喉咙干得像要裂开,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,每一处都在酸痛抗议。
她挣扎着坐起来。湿衣服已经被体温和室内的沉闷空气捂得半干,粘在身上,很不舒服。她起身,走到那个只有冷水、水流细得像眼泪的水龙头边,掬起水洗了把脸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带来一丝清醒。
然后,她打开挎包,拿出胃药和止痛药,就着昨夜剩下的小半瓶凉水吞了下去。药片滑过食道,带来熟悉的、化学性的安抚。
她需要吃东西。也需要换个干爽的地方。
退了房,拿回二十块押金。走出那条昏暗的巷子,回到稍微明亮些的街道上。靖远的清晨,空气清冷,带着黄河岸边特有的、淡淡的腥气和水汽。街道上行人不多,多是早起买菜的老人和赶着上学的孩子。店铺陆续开门,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,油条、豆浆、包子混合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。
她在路边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摊坐下,要了一碗小米粥,一个馒头。粥熬得很稠,温热,带着粮食本身朴素的香味。她小口小口地喝着,暖流顺着食道滑下,抚慰着空虚而敏感的胃。馒头是机器做的,口感一般,但她吃得很仔细。
吃完东西,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。她开始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走。靖远比兰州小得多,也旧得多。街道不宽,建筑低矮,许多墙面都露出斑驳的砖石,诉说着年代的久远。这里靠近黄河,空气湿润,街道两旁的槐树长得高大茂密,枝叶在清晨的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路上行人的脚步似乎也比兰州缓慢一些,带着一种小城特有的、不紧不慢的节奏。
她穿过几条街,不知不觉走到了黄河边。这里的黄河与兰州段不同,水流似乎平缓一些,河面更加开阔,对岸是连绵的、长着稀疏植被的土黄色山丘。岸边砌着粗糙的水泥堤岸,有老人在堤上缓缓散步,有妇女在石阶上洗衣,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浑浊的河水沉默地流淌,在晨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。
她在堤岸上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。河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,比兰州的干风柔和许多。胃里的药似乎开始起作用,疼痛暂时蛰伏。她看着眼前的河水,看着对岸沉默的山,看着堤岸上缓慢移动的人影。
这里很安静,很……平常。没有兰州那种混杂着都市喧嚣和底层挣扎的压迫感,也没有戈壁荒原那种摄人心魄的严酷和壮美。这里就是一种最普通的、中国北方小县城的样貌,带着些许破败,些许停滞,却也带着最朴素、最真实的生活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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