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望见南山,河谷桃源(2/2)
“这位……公子,是何病症?
可会过人?”
保甲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。
李一手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:
“回这位甲长的话,我家少爷是忧思过度,加上路途风寒,伤了肺经,乃是内症,静养便可,绝不传染。
老朽略通医理,随身也带有草药,可保无虞。”
或许是银钱的作用,或许是苏俊朗那病弱书生的模样降低了威胁感,也或许是李一手沉稳的郎中气质带来些许可信度。
保甲与几位老人低声商议了几句。
最后,保甲指着村落边缘、靠近后山风水林的一处明显荒废的院落:
“那是村里旧日的祠堂,早就破败了,也没了香火。
你们若不嫌弃,可暂住那里。
租金……就按你们说的。
但有几条:不得在村中随意走动,不得与村人过多攀谈,更不得惹是生非。
用水可去溪边,但需在下游。
柴火可自去后山拾取,不得砍伐林木。
若有不妥,立刻离开!”
条件苛刻,但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。
“多谢甲长,多谢各位乡亲!”
王栓子连忙将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奉上。
保甲接过,掂了掂,脸色稍霁,挥手让一个半大孩子领着他们去那废弃祠堂。
蓝图初现
所谓的祠堂,果然破败不堪。
院墙塌了半边,正堂的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,神主牌位早已不知去向,只有一张歪斜的供桌和几个破蒲团。
但至少,四面有墙,能遮风挡雨,院子也还算宽敞,角落里还有一口半枯的井。
众人顾不上疲惫,立刻动手收拾。
张铁匠和王栓子修补屋顶和院墙,李一手清理出相对干净的一间偏房安置苏俊朗,
“丁三”和“戊五”则默默地去溪边打水、去后山拾柴。
苏俊朗靠坐在刚铺好的、垫着干草的“床”上,拒绝了立刻休息的提议。
他的目光透过没有窗纸的窗棂,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村子,这片土地。
他看到了村旁那条水量稳定、清澈见底的溪流——
这是生命之源,也是未来可能利用的水力。
他看到了山坡上那些贫瘠但确实在耕种的梯田——
说明这里的村民掌握基本的农耕技术,但显然产出有限。
他看到了村民房前屋后稀疏的菜畦和零星果树——
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缩影。
他也看到了村民们虽然警惕,但在那保甲收下银子后,投向这边的好奇目光中,除了戒备,也有一丝对于“外面世界”的模糊好奇,以及深藏于质朴背后的、对于改善生活的渴望。
这里偏僻,贫瘠,封闭,警惕。
但这里,或许正是一个理想的起点。
过于富庶或开放的地方,他们难以融入,容易引起觊觎。
而这里,贫穷意味着改变的渴望,封闭意味着相对安全,警惕则需要用时间和行动去化解。
一个初步的、极其务实的蓝图,开始在苏俊朗心中勾勒。
不再是宏大的工业革命,不再是犀利的战争机器。
第一步,是活下去,在这里站稳脚跟。
用剩余的银钱,向村民购买或交换一些最基本的粮食、种子、工具。
第二步,是获取信任。
李一手的医术是关键,可以从为村民治疗一些简单疾病开始。
他和张铁匠也可以尝试帮助村民修理农具、改善房屋。
第三步,是展示价值,换取支持。
或许可以从最迫切的粮食问题入手?
他记得那本《载物琐记》和铁箱笔记里,有一些关于堆肥、选种、简单水利的记载,可以因地制宜地尝试。
如果能稍微提高一点田地产量,他们在村里的地位将完全不同。
第四步……
他想的很远,但又时时提醒自己收回目光,专注于眼前。
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
先把这个破败的祠堂收拾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,先让李一手看看村里有没有急需诊治的病人,先弄清楚这里的土壤、气候适合种什么……
“望见南山”,陶渊明笔下那象征归隐与安宁的意象,此刻在苏俊朗心中,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含义。
这南山,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
是他褪去旧日光环与伤痛,试图将脑中那点星火,小心翼翼地植入这片真实土壤的开始。
前路依然漫长,但至少,他们终于望见了可以驻足、可以耕耘的“南山”。
祠堂外,夕阳的余晖将远处的青翠山峦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边,溪水潺潺,炊烟袅袅升起。
在这乱世的一角,六个伤痕累累的漂泊者,和他们那些同样伤痕累累的梦想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搁下重担、舔舐伤口、并悄悄孕育未来的角落。
苏俊朗缓缓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,闭上了眼睛。
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但这一次,疲惫深处,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暖意,正在悄然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