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路遇知音,后会有期(1/2)
东南方向的路,与之前漫无目的的南下逃亡,感觉截然不同了。
虽然依旧是崎岖的官道、荒芜的田野、以及不时擦肩而过的、面有菜色的流民,但苏俊朗小队的步伐里,少了几分惶惑,多了几分朝着明确目的地行进的专注。
他们避开大城镇,尽量选择山间小路或废弃的驿道,向着那想象中的、群山环抱的“缝隙”艰难跋涉。
连日的阴雨使得道路泥泞不堪,一脚下去,半截小腿都陷在冰冷的泥浆里。
苏俊朗的身体在这种恶劣条件下恢复得极其缓慢,低热缠绵不去,多数时候仍需“丁三”和“戊五”用简易担架轮流抬着。
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,沉默地赶路,节省着每一分气力和所剩无几的干粮。
这日午后,雨势暂歇,天空依旧阴沉。
他们沿着一条似乎废弃已久的山道,试图翻越一道不高的山梁。
道路一侧是陡坡,另一侧是长满灌木的深涧,湿滑难行。
正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弯道时,走在最前探路的张铁匠忽然停下了脚步,抬手示意。
前方不远处,山道旁一块突出的、相对干燥的岩石平台下,竟然也歇着一支队伍。
这支队伍约莫有十余人,男女老少皆有,看起来也像是南迁避祸的人家,但气质却颇为奇特。
他们没有流民常见的彻底麻木或惊惶,虽然同样面带风霜、行李简陋,但举止间依稀可见某种章法。
几辆独轮车上堆放的,除了必不可少的铺盖锅碗,竟然还有几件颇为扎眼的东西:几把明显是木匠和铁匠用的工具(锯、刨、锉、小铁砧),捆扎好的桑树枝条(似乎是蚕种),甚至还有几件改进过的、不同于寻常农户所用的农具——
苏俊朗一眼认出,其中一件像极了简易的耧车,另一件则类似用于中耕的“铁搭”,但形制似乎有所优化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的几个人。
他们穿着浆洗发白、打着补丁但却整洁的长衫,头戴方巾,显然是读书人打扮。
然而他们此刻并未吟诗作对,也未高谈阔论时局,而是围在一起,低声讨论着什么,手中还拿着炭笔在石板上勾画。
苏俊朗耳力尚可,隐约飘来几个词:
“……此坡可引山涧之水,层层梯田,以竹笕导之……”
、“……此犁辕曲度仍可调整,以省畜力……”
、“……桑叶至此月,需防霉病……”
王栓子等人也注意到了这支队伍的异常,都警惕地放缓了脚步,手不自觉地向藏着的武器摸去。
在这乱世,任何不寻常都可能意味着危险。
苏俊朗却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稍安。
他躺在担架上,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那些人,尤其是其中一位被众人隐隐围在中间、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士人。
此人约莫四十许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眼神明亮而温和,正指着石板上的图画,对身旁一个年轻后生讲解着,言语间透着一种平实而笃定的力量。
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,那中年士人抬起头,目光与苏俊朗相遇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友善的打量,并未因苏俊朗等人衣衫褴褛、伤疲交加而露出嫌恶或警惕,反而拱了拱手,温言道:
“诸位也是赶路的?
这山路湿滑,不易行,若不嫌弃,可在此稍歇,避避湿气。”
语气真诚,毫无矫饰。
苏俊朗心中微动,在担架上微微欠身,声音嘶哑地回礼:
“多谢先生。
我等确实是南行之人,惊扰诸位了。”
他示意“丁三”和“戊五”将担架在平台另一侧稍干爽处放下。
两支队伍便在这山道旁,隔着一小段距离,各自歇息。
王栓子等人依旧保持警惕,但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,也稍稍放松,拿出水囊和最后一点干饼默默啃食。
那边,中年士人吩咐同伴取了点干粮和清水,亲自送了过来。
“看这位公子气色不佳,可是途中染恙?
荒山野岭,缺医少药,这点清水粗粮,聊表心意。”
苏俊朗连忙道谢,接过水囊。
李一手也起身拱手,以同行者的身份略作寒暄。
交谈中,得知这位中年士人姓于,名承泽,字载物,自称是北地士人,因避兵祸,举家南迁,欲往东南投亲。
“于先生携带之物,似乎……颇重农桑工匠?”
苏俊朗饮了口水,看似随意地问道,目光掠过那些工具和农具。
于承泽闻言,非但不以为忤,眼中反而亮起光彩,叹道:
“惭愧。
鄙人少时也曾醉心科举时文,然中年后目睹天灾频仍,民生凋敝,深觉空谈性理、雕琢辞章,于国于民并无实益。
倒是这农桑乃立国之本,工匠乃利民之器,水利乃生民之脉。
故而近年转而留意些实学,搜集了些前人之法,沿途也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匠户朋友琢磨些改进的门道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他语气平和,却自有一股执着之气。
旁边一位看起来像是铁匠的汉子接口道:
“于先生是实在人!
咱们这一路,看到合适的荒地、水流,先生都要停下来看看,画上图,说以后若有机会,定要试试他琢磨的那些引水、肥田的法子。”
于承泽摆摆手,笑道:
“不过是纸上谈兵,闭门造车。
真要与天地争利,还需身体力行,反复验证。”
他说着,又指向石板上未擦去的勾画,
“譬如这泰西算法中的勾股测量,用于勘定水位高下、渠道走向,便比老法便捷精确许多。
还有这农器,光有古制还不够,需得因地制宜,省力耐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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