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路遇知音,后会有期(2/2)
他谈兴渐起,所言皆是具体务实的农桑水利、匠作改良之事,引经据典却不迂腐,更夹杂着一些苏俊朗听起来颇为“先进”的理念,比如注重数据记录、强调反复试验、主张“器为人用,非为古制所缚”。
虽然其知识深度和系统性远不能与苏俊朗来自未来的见识相比,但其思路方向,却与“天工院”曾经秉持的“经世致用”、“格物穷理”有暗合之处,甚至比这个时代大多数空谈心性的儒生,更接近一种朴素的科学精神。
苏俊朗心中波澜微起。
他来到这个时代,所见多是倾轧、腐败、愚昧与暴力,所遇之人,或如李自成般雄猜,或如牛金星般奸诈,或如普通军民般麻木求生。
即便在天工院内部,也多是将他视作“奇技”提供者,真正理解其背后理念的,少之又少。
没想到,在这荒山野岭,逃亡途中,竟能遇到这样一位埋头实学、关注民生的士人。
他谨慎地控制着交谈的深度,偶尔在于承泽提及的具体技术问题上,以“曾于杂书中偶见”、“私下揣摩”为由,提出一两点关键见解或不同思路。
比如在于承泽感叹现有水车效率低下时,苏俊朗看似无意地提到了“叶片倾角与水流冲击之关系”;
在于承泽讨论高炉锻铁火力不足时,苏俊朗则轻描淡写地提及“风箱往复之妙,在于风道匀稳与阀门闭切之瞬”。
这些点到即止的提点,却每每让于承泽精神一振,眼中放出光来,抚掌道:
“妙啊!
公子此言,直指要害!
想不到公子于格物之道,亦有如此精妙见解!
果然天下之大,能人辈出,是于某坐井观天了!”
他看向苏俊朗的目光,充满了惊喜与欣赏,那是一种遇到真正“知音”的喜悦,尽管他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病弱青年的真实来历。
两人越谈越投机,从水利谈到农具,从算学谈到简单的机械原理,于承泽甚至还拿出他珍藏的、不知从何处抄录来的几页关于泰西“奇器图说”的残篇,与苏俊朗探讨。
苏俊朗则以一个“流亡书生”的视角,谨慎地加以补充和纠正,既不让对方起疑,又让交流充满了启发。
这次意外的交谈,像一道微光,照进了苏俊朗因连日阴霾和内心伤痛而显得灰暗的世界。
他看到了,这个时代并非全是腐儒与豺狼,在主流视野之外,在颠沛流离之中,依然有人低着头,在泥土与钢铁之间,默默摸索着让这片土地和人民能更好生存的道路。
这种执着或许微弱,却真实存在。
这给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希望。
他的选择,或许并非绝对的孤独。
然而,苏俊朗的警惕心从未放松。
他始终牢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。
天工院的背景,山海关的变故,清廷可能的搜捕,以及他脑中那些远超时代的秘密,都是绝不能泄露的。
他仅仅以一个“家道中落、略读过些杂书、对实学有兴趣的流亡士子”身份与于承泽交往,言语间不涉及任何敏感时政,更不提及任何可能与“逆案”、“奇技”挂钩的往事。
日头渐渐西斜,山间雾气又起。
于承泽看了看天色,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,拱手道:
“与公子一席谈,胜读十年书。
可惜天色不早,你我各有前程,不得不别过了。”
苏俊朗也在王栓子搀扶下起身还礼:
“于先生学以致用,心系民瘼,令人敬佩。
今日有幸聆教,获益良多。”
于承泽诚恳道:
“公子大才,流落江湖,实在可惜。
他日若得安定,望有缘再聚,切磋砥砺。”
他想了想,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、手抄的册子,纸张粗糙,字迹工整,封面上写着《载物琐记》,
“此乃于某平日于农工水利之愚见札记,粗陋不堪,聊赠公子,权当念想。”
苏俊朗郑重接过,收入怀中:
“多谢先生厚赠,必当珍视。”
两支队伍各自收拾行装,准备继续赶路。
方向略有不同,于承泽队伍似乎偏向正南,而苏俊朗他们则需继续向东南。
临别时,于承泽再次拱手:
“山高水长,公子保重。
但愿……后会有期。”
苏俊朗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
“先生亦请珍重。
后会有期。”
没有更多的言语,两支在乱世中偶然相遇、短暂交谈的队伍,便在这暮色渐起的山道上分道扬镳,各自没入苍茫的群山与未知的前路。
苏俊朗坐在担架上,手中握着那本尚带体温的《载物琐记》,回望了一眼于承泽队伍消失的山道拐角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次偶遇,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或许很快就会平息,但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,在这片看似彻底糜烂的土地上,依然有另一种坚韧而务实的力量,在默默孕育。
这力量或许微弱,分散,不成气候,但它存在。
这让他对自己选择的道路——
寻找一个“实验田”,尝试建立基于务实与技术的微小社区——
多了那么一丝信心。
也许,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,是完全的异类和孤独者。
“走吧。”
他收回目光,对抬担架的“丁三”和“戊五”说道,声音平静,却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。
队伍继续向东南方向行进。
山道蜿蜒,暮霭沉沉。
但那本薄薄的札记贴在胸口,仿佛带着一缕来自同路人的微温,也带着一丝“后会有期”的渺茫期待,在这漫长的、孤独的寻觅之路上,投下了一线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