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5章 中原糜烂,善心引祸(2/2)
“哟呵,这儿还有善人呐?”
独眼龙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声音带着戏谑和不怀好意,
“哥几个守城辛苦了,正缺伤药补补。
看你们这药囊鼓鼓囊囊的,借点来用用?”
他身后的几人嘿嘿笑着,围了上来,目光在药囊、行李甚至王栓子怀里的包袱上逡巡。
王栓子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将包袱抱得更紧。
张铁匠默默上前,挡在了苏俊朗和李一手身前,手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。
气氛瞬间绷紧。
李一手停下动作,缓缓站起身,拱手道:
“这位好汉,我们是逃难的人家,仅有的些许药材是救命的,孩子和老人都伤重,还请高抬贵手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
独眼龙不耐烦地打断,用手中生锈的刀指了指药囊和行李,
“把东西留下,人滚蛋!
不然……”
他眼中凶光一闪。
流民队伍早已远远躲开,幸存者们更是缩回了藏身处,连看都不敢多看这边一眼。
苏俊朗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在这种毫无秩序、弱肉强食的地方,道理和哀求都是无用的。
他看了一眼张铁匠,又用余光瞥向身旁的“丁三”和“戊五”。
就在独眼龙狞笑着伸手要去抓药囊,他身后一个手下也探手摸向王栓子怀中包袱的瞬间——
“丁三”动了。
没有咆哮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他只是微微向前踏出半步,原本微微佝偻收敛的身形,在这一刻仿佛骤然拔高了些许。
破旧的斗笠下,那双一直低垂、看似疲惫的眼睛猛地抬起,目光如电,冰冷地锁定在独眼龙伸出的手腕上。
那目光中不含任何人类的情感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掠食者般的危险气息。
与此同时,
“戊五”虽然重伤未愈,脸色苍白,但也悄然侧身,与“丁三”形成犄角之势,看似随意站立,却封住了对方可能进攻的角度。
他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渡河时浸透骨髓的寒意,此刻沉默地释放出来,混合着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的煞气。
两个基因战士并未拔刀,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攻击姿态。
但那种瞬间爆发出的、迥异于常人的气势,以及目光中毫不掩饰的、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猎物的冰冷杀意,让独眼龙和他手下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独眼龙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,那只独眼死死盯着“丁三”,又扫过沉默如山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的张铁匠,以及“戊五”那看似虚弱却透着一股子亡命徒般狠劲的状态。
他混迹底层,刀口舔血,对危险的直觉异常敏锐。
眼前这几个人,尤其是那两个戴着斗笠、气息诡异的家伙,绝对不好惹。
他们身上有种……不同于普通溃兵或护院的血腥味。
“……晦气!”
独眼龙啐了一口,悻悻地收回手,色厉内荏地瞪了苏俊朗一眼,
“算你们走运!
我们走!”
说罢,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转身,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巷弄里,仿佛生怕对方改变主意。
冲突消弭于无形,但苏俊朗背后已然惊出一身冷汗。
不是惧怕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与悲哀。
依靠武力威慑,暂时逼退了宵小,可下一次呢?
下下次呢?
在这片秩序彻底崩坏的土地上,没有根基,没有庇护,仅凭他们这几个人,就像抱着金砖行走于闹市的孩童,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暴力吞噬。
“实验田”的渴望
他示意李一手和王栓子加快动作,草草为老人固定了断腿,留下少许应急的药粉和一点干粮,便立刻带着队伍匆匆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,甚至不敢在县城中多做停留,径直从另一头破败的城门出了城。
直到走出很远,将那地狱般的县城远远抛在身后,重新汇入流民队伍,苏俊朗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。
但杞县的惨状,以及刚才那险些爆发的冲突,却如同烧红的烙铁,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。
没有秩序。
没有最基本的、保障人身安全和财产权利的社会框架。
在这里,医术救不了所有人,甚至可能因为怀揣医术和药物而引来杀身之祸。
知识、技术、哪怕是一袋草药、一块干粮,在没有武力守护和秩序认可的情况下,都只是招灾引祸的源头,是他人觊觎的肥肉。
他之前的想法,还是太天真了。
以为只要找到一块相对平静的土地,就能凭借脑中的知识和箱中的资料,慢慢重建,从一砖一瓦开始。
但杞县的经历告诉他,没有秩序,一切都是空中楼阁。
土匪、乱兵、地头蛇、甚至饥饿的流民,都可能轻易摧毁你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。
他需要的不只是一块能耕种的土地。
他需要的,是一个能相对隔绝外部战乱和掠夺的“屏障”;
是一个有一定人口基础,能够提供劳动力和基本社会结构雏形的“社群”;
是一个他能施加影响、建立初步规则、让技术和知识有施展空间的“环境”。
一个……属于他的,微小但可控的“实验田”。
这个想法,在目睹了杞县惨状、亲身经历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后,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。
技术需要土壤,而秩序的建立,是培育这片土壤的前提。
否则,再精妙的知识,再美好的构想,也不过是无源之水,无本之木,随时会在这片混乱的焦土上枯萎、消散,甚至变成更残酷的武器。
他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阴沉天空下如同巨大坟冢的杞县轮廓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,被一种冰冷的、务实的决心所取代。
南下,不再仅仅是为了逃离北方的战火。
南下,是为了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、能够承载微弱火种的“缝隙”与“实验田”。
道路依然漫长,前路依旧迷雾重重。
但目标,在这一刻,前所未有地明确起来。
流民的队伍继续向南蠕动,如同受伤的巨兽,在布满疮痍的大地上,留下蜿蜒而绝望的痕迹。
苏俊朗小队沉默地汇入其中,他们的步伐,似乎比周围麻木的人群,多了那么一丝沉重,却也多了一丝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