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5章 中原糜烂,善心引祸(1/2)
南下之路,并非坦途。
随着逐渐深入河南腹地,赤地千里的荒芜景象并未缓解,反而增添了几分血腥与暴戾的气息。
流民的队伍依旧浩荡,但空气中弥漫的,除了饥饿与绝望,更多了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恐惧,仿佛某种无形的灾难刚刚席卷而过,余威尚存。
这一日,午后,天空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苏俊朗小队跟着一股流民,蹒跚着接近了一座县城。
还未及城郭,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便随风飘来——
那是烟火气、血腥味、以及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恶臭。
道路上,丢弃的杂物、破碎的车辆、甚至零星倒毙的人畜尸体越来越多。
流民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不安。
“前面是杞县……听说前几日刚过兵……”
“是闯军?
还是官军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反正都不是好东西,阎王过境,小鬼遭殃……”
“绕道吧,绕道吧,城里怕是……”
议论纷纷,却无人敢真的脱离大路。
绕道意味着更远的路程、更陌生的荒野和可能潜伏的更大危险。
人群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,身不由己地向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县城靠近。
人间地狱
杞县的城墙不算高大,此刻却显得格外狰狞。
城门洞开,半边焦黑的城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,如同被撕裂的伤口。
城楼上不见守军旗帜,只有几只漆黑的乌鸦伫立在垛口,发出嘶哑的啼叫。
踏入城门的那一刻,即便是见惯了沿途惨状的苏俊朗等人,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哪里还是一座县城?
分明是刚被飓风肆虐过的废墟,混杂着屠宰场的气息。
街道两旁的房屋,十之七八门户洞开,或被砸烂,或被焚毁,断壁残垣间烟火未熄。
原本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,污泥、血渍、破碎的瓦罐、散落的衣物甚至书籍,混杂在一起,一片狼藉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尸体——
有穿着破烂号衣的兵卒,有普通百姓装束的男女老少,横七竖八地倒在街边、水沟、甚至自家门槛上。
死亡时间显然不长,有些尸体尚未完全僵硬,苍蝇已经嗡嗡地聚集,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正是来源于此。
幸存者寥寥无几,且大多如同惊魂未定的兔子,躲在尚未完全倒塌的屋角或地窖口,露出麻木、呆滞、甚至疯狂的眼神。
看到又有陌生人涌入,他们非但没有寻求帮助,反而像受惊的动物般蜷缩得更紧,眼中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戒备。
几个孩童坐在废墟边,不哭不闹,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,脸上脏污的泪痕早已干涸。
洗劫似乎刚刚过去不久,掠夺者或许已经离去,或许只是暂时退到了城外某处。
整座县城,沉浸在一种死寂的、尚未从暴行中恢复过来的恐怖氛围里。
“是兵灾……”
李一手的声音干涩,他行医多年,见过疾苦,却未曾见过如此集中、如此赤裸的毁灭。
张铁匠握紧了背后用布包裹的刀柄,指节发白。
王栓子脸色惨白,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,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。
“丁三”和“戊五”一左一右,将苏俊朗护在中间,肌肉紧绷,如同嗅到危险气息的猛兽。
苏俊朗拄着树枝,胸口因眼前的景象而阵阵发闷。
这不是两军交战后的战场,这是单方面的、针对手无寸铁平民的屠杀与掠夺。
所谓的“官军”与土匪,在这里已没有任何区别,甚至更加凶残,因为他们披着一层权力的外衣。
穿过半条街,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屋檐下,他们看到了一名老者。
老者倚墙而坐,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,显然是断了,伤口处胡乱裹着破布,渗出暗红的血污。
他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,男孩额头有伤,昏迷不醒,气息微弱。
老者眼神空洞,只是机械地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。
苏俊朗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李一手也看到了,医者的本能让他眉头紧锁。
“李大夫……”
苏俊朗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。
李一手明白他的意思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低声道:
“伤势不轻,但若及时救治,或有一线生机。
只是……此地不宜久留,恐生事端。”
苏俊朗看着那一老一少,看着老者眼中那近乎死寂的绝望,又看了看周围废墟间那些躲藏的、惊恐的眼睛。
他知道李一手说得对,乱世之中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尤其是他们自身难保。
但那孩子微弱的呼吸,和老者无意识的拍抚,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头。
“看看。”
最终,他还是嘶哑地说出了这两个字。
或许是因为那点未泯的良知,或许是因为心底那份“技术当用于救人”的执念,又或许,只是单纯地无法对眼前的惨状视而不见。
李一手叹了口气,没再劝阻,快步上前蹲下检查。
苏俊朗让王栓子帮忙,自己也艰难地挪过去。
老者对他们的靠近毫无反应,直到李一手试图触碰孩子额头的伤口时,他才猛地一颤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,随即又黯淡下去,任由施为。
孩子高烧,伤口有感染迹象。
腿骨骨折的老人也需要固定。
李一手迅速打开随身的药囊,苏俊朗则低声提醒着清创要点和可能需要的草药。
他们的动作很轻,很快,尽量不引起注意。
王栓子从水囊里倒出一点珍贵的净水,帮忙清洗伤口。
然而,就在李一手为孩子敷上消炎止血的药粉,苏俊朗正指导王栓子寻找合适木板为老人固定断腿时,麻烦还是来了。
几个穿着杂乱号衣、手持棍棒刀枪的汉子,不知从哪个角落晃了出来。
他们显然不是正规军,更像是依附于某股势力、或者说干脆就是趁着兵灾自立山头的痞子流氓。
为首的是个独眼龙,脸上带着横肉和刀疤,眼神贪婪地扫视着李一手打开的药囊,以及苏俊朗他们虽然破旧但还算整齐的行李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